早上七點,傅斯年的車準時停在酒店門口。他熄了火,從副駕駛上拿起一個保溫袋,走進大堂。前臺姑娘已經習慣了他的出現,頭也不抬地說了聲“早”,他點一下頭,把保溫袋放在前臺。
“麻煩轉交給蘇女士。”
保溫袋裡是一杯手衝咖啡,用他帶來的豆子、他帶來的器具、他帶來的水,在酒店的小廚房裡一杯一杯試出來的。水溫九十二度,粉水比一比十五,悶蒸三十秒。他練了上百次,終於穩定在一個不會出錯的水平。不是什麼驚豔的味道,但至少不難喝了。
蘇念收到那杯咖啡的時候,是在每天早上八點半。前臺姑娘準時送上來,敲門,遞給她,說一句“傅先生送來的”。蘇念接過咖啡,關上門,坐在沙發上,擰開蓋子。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她喝了一口,苦味不重,酸味也不突出,回甘很淡。不算好喝,但能喝。和昨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她放下杯子,看著窗外。樓下那輛黑色的車還停在那裡。她不知道他幾點來的,只知道咖啡是熱的。
以前的傅斯年不會這樣。以前的傅斯年送東西,是999朵玫瑰、限量款包、頂配保時捷。每一樣都貴得嚇人,每一樣都帶著一種“我給了,你收著”的居高臨下。她不要,他還不理解——他以為她在賭氣,以為她在考驗他。他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想要,不需要,不稀罕。
現在他不送那些了。他開始送一些小的、日常的、不值錢的東西。一杯咖啡,一盒切好的水果,一束從菜市場買回來的、用報紙包著的雛菊。不值錢,但花是新鮮的,報紙是昨天的,上面還印著日期。
蘇念辰放學回來,有時候會在酒店大堂碰到傅斯年。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追上來叫住他了,只是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看到辰辰進來,點一下頭。辰辰也點一下頭,走過去,走進電梯。沒有對話,沒有糾纏。
有一次辰辰忘了帶水杯,從電梯裡出來,差點撞到傅斯年。傅斯年正蹲在地上撿一張掉落的收據,辰辰停下來,猶豫了一下,說了一聲“叔叔,你東西掉了”。傅斯年愣了一下,撿起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辰辰拿了水杯,走了。前臺姑娘看著這一幕,覺得有點心酸。她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但她看到那個男人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張收據,盯著電梯門看了很久。
蘇念也開始注意到了。不是一天注意到的,是很多天累積起來的。咖啡每天都有,溫度每天都對。水果每天都是新鮮的,切好的,裝在透明的保鮮盒裡,盒蓋上貼著一張便籤紙,寫著當天的日期。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對不起”,沒有“請原諒我”,就是日期。
雛菊她收下了。不是因為它值錢,是因為它不值錢。不值錢的東西,不需要還。
她把那束雛菊插在酒店房間的花瓶裡,放在窗臺上。陽光照在上面,花瓣薄薄的,透出淡淡的紫色。她看著那束花,想起以前在傅家的時候,她也喜歡花。她在陽臺上種過玫瑰,每天澆水施肥,看它發芽、長葉、開花。後來傅母讓人把玫瑰挖了,說“種這些有什麼用,又不能吃”。她在花盆裡又種了一株,放在主臥窗臺上。開了一朵小花,紅色的,很小。她剪下來,插在書房的花瓶裡,放在傅斯年桌上。他回來看到,皺了皺眉,讓傭人扔了。她再也沒有剪過玫瑰。
現在他又開始送花了。不是玫瑰,是雛菊。不值錢,花期短,三四天就蔫了。蔫了她就扔掉,第二天新的又送來了。
蘇念發現傅斯年變了。不是一夜之間變的,是像那杯咖啡一樣,一天比一天溫度剛好。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會的剋制,不再追著她問“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只是做,做完了等,等不到繼續做。以前的他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傅斯年霸道、自我、不可一世。他要什麼,就必須得到。他不要什麼,就隨手扔掉。他從不等人,只有人等他的份。他在書房看檔案,蘇念端茶進去,他頭也不抬地說“放下”。她在旁邊站著等他喝一口,他說“還有事嗎?”她走了,他也沒喝。他等她?從來沒有。
現在他每天在酒店大堂等她,從早上等到晚上,從週一等到週日。她不下來,他不上樓。她不回訊息,他不打電話。他只是等。
蘇念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他。是以前那個冷漠的、居高臨下的、把她當透明人的傅斯年,還是現在這個溫柔的、剋制的、小心翼翼到讓她覺得陌生的傅斯年?也許兩個都是真的。人不會突然變,只會慢慢露出來。以前他藏起了溫柔,現在他藏起了冷漠。她不知道哪一個會留到最後。
林筱來酒店看她,看到窗臺上的雛菊,愣了一下。“傅斯年送的?”
蘇念沒有回答。
林筱湊過去聞了聞。“還挺新鮮的。他什麼時候開始送這種小花了?”
蘇念繼續畫圖。“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天天送,你不知道?”
蘇唸的鉛筆停了。“我知道。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開始送的。”
林筱看著她的側臉,沒有再問。她拿起那束雛菊,換了一下角度,讓陽光照得更均勻些。“念念,他變了。”
蘇念沒有接話。
“你感覺到了嗎?”
蘇念沉默了片刻。“感覺到了。但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林筱把花放回窗臺上,轉過身看著她。“那你就看著。持續得久,再說。持續不久,也沒什麼損失。”
蘇念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勸人了?”
林筱翻了個白眼。“我本來就會。你以前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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