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會在週六中午準時開始。蘇念訂的餐廳在城東,包了一個小廳,不大,但很溫馨。老爺子坐在主位旁邊,辰辰坐在他右手邊,蘇念坐辰辰旁邊。林筱、亞歷克斯和他媽媽艾米麗依次落座,最後空了一個位置,在老爺子左手邊,是留給傅斯年的。他沒有遲到。
“辰辰,生日快樂。”
蘇念辰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從傅斯年臉上移到那些五顏六色的袋子上,又從袋子上移回他的臉。“謝謝叔叔。”聲音不大,不冷不熱,禮貌的,客氣的。傅斯年已經習慣了。他在空位上坐下,老爺子沒有看他,蘇念也沒有看他。
菜一道道端上來,老爺子不停地給辰辰夾菜,辰辰面前的碗堆得像小山。蘇念說“爺爺,他吃不了那麼多”,老爺子說“吃得下,十歲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辰辰沒有拒絕,太爺爺夾什麼他吃什麼。傅斯年坐在對面,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筷子上夾著一塊排骨,始終沒有送到自己嘴裡。
他一直在看辰辰。看他和亞歷克斯聊天時的側臉,看他給蘇念夾菜時的乖巧,看他低頭喝湯時睫毛在臉上投下的陰影。他想起辰辰五歲的時候,也是這樣坐在餐桌旁,面前也有一碗堆得像小山的菜。那時候給他夾菜的是蘇念,他自己坐在角落裡,連筷子都不敢伸得太遠。他那時候沒有看他,現在想看了,辰辰已經不太需要他看了。
吃得差不多了,蘇念讓服務員把蛋糕端上來。十根蠟燭,插在奶油上面,火苗跳動著,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林筱帶頭唱起了生日歌,亞歷克斯用中文跟著唱,發音不太準,但很認真。老爺子聲音最大,唱到“祝你生日快樂”那句時,眼眶紅了。蘇念沒有唱,她看著辰辰,嘴角彎著,那種笑比唱出來更讓人動容。
傅斯年也沒有唱。他坐在那裡,看著辰辰。燭光在他臉上跳,那雙眼睛很亮,和他五歲時一樣。不,比五歲時更亮。五歲時他的眼睛裡有委屈,有倔強,有那種“誰欺負我媽咪我跟誰急”的奶兇。現在沒有了,現在只有平靜,篤定,和對這個世界的善意。
辰辰閉上眼睛許了願,然後睜開眼,吹滅了蠟燭。掌聲響起來。老爺子鼓得最慢,但每一拍都很重。蘇念辰拿起蛋糕刀,切下第一塊,雙手捧著端到老爺子面前。“太爺爺,您先吃。”
老爺子的眼眶紅了。“好,好,太爺爺吃。”他接過盤子,手在微微發抖。
蘇念辰切了第二塊,端給蘇念。“媽咪。”蘇念接過來,笑了。“謝謝辰辰。”
第三塊,他端給了林筱。第四塊,給艾米麗。第五塊,給亞歷克斯。他的兩個同學今天沒來,蘇念把他們的那份打包了,讓他明天帶去學校。傅斯年看著辰辰一塊一塊地切,一塊一塊地端,始終沒有到他。
他不急,他等。辰辰切到第六塊時,停了一下。他看著盤子裡那塊蛋糕,奶油上嵌著一顆草莓。他端起盤子,繞過半張桌子,走到傅斯年面前。
“叔叔,這塊給你。”
傅斯年愣住了。他伸出手,接過盤子。手指碰到盤子邊緣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謝謝。”他的聲音有些啞。
蘇念辰沒有接話,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繼續切蛋糕。傅斯年低下頭看著那塊蛋糕,草莓很紅,奶油很白。他叉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甜的,很甜。他想起辰辰五歲的生日,蘇念自己做了一個小蛋糕,辰辰坐在她旁邊,母子倆對著蠟燭許願。他不在。那是他第一次錯過辰辰的生日,不是最後一次。今天是第十次,他終於在。不是他爭取來的,是辰辰同意的。
蛋糕吃完了,開始拆禮物。林筱送了一套程式設計書,精裝版,辰辰翻了兩頁,說“這本我有了,但這一版比我那本好,有註釋”。亞歷克斯送了一個隨身碟,裡面是他自己寫的幾個小工具,辰辰當場插在電腦上試了一下,說“這個功能我寫了好幾天沒寫出來,你怎麼做到的?”亞歷克斯笑了,兩個男孩湊在一起,螢幕上的程式碼一閃一閃的。
傅斯年送的禮物最多。他站起來,把那些五顏六色的袋子一個一個拿到辰辰面前。第一個,是樂高,限量版,幾千塊的那種。辰辰看了一眼,說“謝謝叔叔”,放在旁邊。第二個,是無人機,大疆最新款。辰辰看了一眼,說“謝謝叔叔”,放在旁邊。第三個,是平板電腦,最新款,配了鍵盤和筆。辰辰看了一眼,說“謝謝叔叔”,放在旁邊。
他一個一個地拆,一個一個地道謝,客氣而疏離。傅斯年站在旁邊,看著他拆了十幾個盒子,每個都說“謝謝叔叔”,每個都放在旁邊,沒有多看一眼。他蹲下來,從最後一個袋子裡拿出一個盒子,不大,包裝紙是淺藍色的,繫著白色的絲帶。他把盒子遞給辰辰。
“這個也是?”
蘇念辰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架木質飛機模型,手工做的,機翼的弧線不太流暢,機身打磨得也不夠光滑。螺旋槳是用一小截木棍削的,歪歪扭扭的,粘在機頭上,好像隨時會掉。和那些樂高、無人機、平板電腦比起來,粗糙得不像禮物。
蘇念辰拿著那架飛機模型,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傅斯年蹲在他面前,聲音很低。“這個是你做的?”
“嗯。做了三個月。”
餐廳裡安靜了。老爺子放下叉子,林筱放下手機,亞歷克斯和他媽媽也停下了交談。所有人都看著傅斯年,看著他蹲在辰辰面前。蘇念看著那架歪歪扭扭的飛機,看著機翼上那道沒有打磨平的毛刺,看著螺旋槳上那截歪歪扭扭的小木棍。三個月,他做了三個月。不是買的,不是讓別人做的,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削出來的。
蘇念辰把那架飛機模型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機身上刻著兩個字母——N.C。不是“Fu”,不是“Si”,不是他名字的縮寫。是“念辰”。蘇念辰的“念”,蘇念辰的“辰”。他用刀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蘇念辰把那架飛機模型放下,看著傅斯年。傅斯年還蹲在地上,膝蓋抵著大理石地面,姿勢不太舒服,他沒有起來。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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