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辰的十歲生日快到了。
蘇念提前一週就開始準備。她在手機備忘錄裡列了一張清單：蛋糕、餐廳、邀請名單、裝飾、伴手禮。密密麻麻的，一條一條，像她畫設計稿時的草圖。她在巴黎的時候，辰辰的生日都是母子倆一起過的。一個小小的蛋糕，插上蠟燭，辰辰許願，她唱生日歌。沒有派對，沒有很多禮物，只有他們兩個人。可今年不一樣。回國了，老爺子想見他，林筱想給他慶祝，還有那些在巴黎認識的朋友，雖然來不了，但禮物已經寄出來了。
她不想委屈辰辰。十歲，是個大生日。她想給他辦一個像樣的生日會，讓他記得，十歲這一年，有很多人愛他。
蘇念把名單列了又劃，劃了又寫。老爺子肯定要來，林筱也是必須請的，還有辰辰班上的兩個同學。他主動要求請的，蘇念沒見過，但辰辰說他們人不錯，在班裡幫過他。她寫下了他們的名字，又加了“亞歷克斯”——那個倫敦的男孩，正好他媽媽帶他來中國旅遊，趕上了辰辰的生日。蘇念在亞歷克斯的名字後面畫了個括號，寫著“+媽媽艾米麗”。她盯著那張名單，總覺得少了誰，又覺得誰都不該少。
辰辰放學回來，把書包放在沙發上，湊過來看她手裡的名單。“媽咪，就這些？”
蘇念看著紙上那幾個名字：老爺子、林筱、亞歷克斯和艾米麗、辰辰的兩個同學。她數了數，連自己在內，不到十個人。“你覺得呢？”
蘇念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筆，在名單空白處畫了一個小鯨魚，胖乎乎的，頭頂噴著水柱。畫完了，他把筆放下。
“媽咪，太爺爺來嗎？”
“來。他說他一定要來。”老爺子在電話裡的聲音她記得很清楚——“辰辰十歲生日，我怎麼能不去？誰攔我我跟誰急。”八十多歲的人了，說起曾孫的生日，聲音比年輕人還亮。
蘇念辰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名單上移開，落在窗外。蘇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什麼都沒有，灰濛濛的天，幾朵懶洋洋的雲。
“媽咪。”他的聲音不大。“那個人想來。”
蘇唸的手指停在紙上。她不需要問“那個人”是誰。
“他跟你說了？”
“嗯。今天放學在樓下碰到他。他問我生日想要什麼禮物，我說什麼都不想要。他問我能不能來參加我的生日會，我說要問你。”蘇念辰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轉述一件很普通的事，語氣裡沒有期待，也沒有抗拒。就是陳述。
蘇念看著他。“你想讓他來嗎？”
蘇念辰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那張名單，看了一會兒。手指在小鯨魚旁邊輕輕點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太爺爺也來。一家人熱鬧。”
蘇唸的手頓住了。
“一家人”三個字從辰辰嘴裡說出來，讓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不是痛，是酸。她的兒子，十歲了。從五歲起就再也沒有叫過“爸爸”的兒子，主動說“一家人”。她以為他恨傅斯年。也許不是恨，是不在乎。可此刻他說“一家人”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她沒聽過的東西。不是原諒，是接納。不是把傅斯年當父親，是不再把他當仇人。
蘇念看著他，那張和傅斯年一模一樣的臉。可那張臉上的表情，不像傅斯年。傅斯年從來不會說“一家人”，他連“回家吃飯”都很少說。他說的最多的是“嗯”“好”“知道了”“沒空”“別等了”。辰辰不像他。辰辰會說“媽咪你累不累”，會說“辰辰保護你”，會說“一家人熱鬧”。
她不知道該叫他大度，還是該心疼他太懂事。
“你確定？”她問。
蘇念辰抬起頭，看著媽媽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和五歲時站在傅家廚房裡擋住她說“誰欺負我媽咪我跟誰急”時一樣亮。但他的聲音不再是奶兇奶兇的了，是沉穩的，篤定的，像一棵長了十年的樹。
“媽咪，他等了好久了。每天都來，每天都等。咖啡煮得不好喝，排骨做得也不好吃，但他一直在學。”
他停了片刻。
“他說他想彌補。我告訴他，不用彌補，我們過得很好。他說他知道，但他想做。”
蘇念沒有說話。
“媽咪，我不是替他說話。”蘇念辰的聲音放輕了。“我是覺得，他一個人，挺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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