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傅斯年沒有坐在大堂。他站在電梯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不是從茶水間端出來的，是他自己在酒店的臨時廚房裡衝的，用他帶來的豆子、手磨、濾杯和細口壺。他衝了七杯，前六杯都倒掉了，第七杯勉強能入口。他把它裝進便攜咖啡杯，端到了電梯口。
前臺姑娘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先生，蘇女士說——”
“我知道。我不上去。麻煩你轉交一下。”
前臺姑娘看著那個咖啡杯，又看了看他的臉。他的眼底有青黑，下巴冒著胡茬，襯衫皺巴巴的，和那些西裝革履來住店的客人不一樣。但她沒有說什麼，接過咖啡杯，撥了內線。
蘇念站在房間裡，面前攤著速寫本，鉛筆夾在指間。這幾天她畫了很多張圖，廢稿揉成團扔了一紙簍，沒有一張滿意的。不是畫不出來，是心不靜。電話響了，前臺姑娘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蘇女士，傅先生在樓下，他讓我轉交一杯咖啡給您。”
蘇唸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說是他自己煮的。您要是不想喝，就倒了。他就是想請您嚐嚐。”
蘇念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陽光照在速寫本上，把那些畫了一半的線條照得很亮。她看著那片光，想起了辰辰說的那二十條。第一條，手衝咖啡。
“送上來吧。”
前臺姑娘愣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蘇念會同意。掛了電話，蘇念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那輛黑色的車還停在門口，傅斯年站在車旁邊，仰著頭看著這扇窗戶。隔得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姿勢——仰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個在等審判結果的人。
門鈴響了。蘇念走過去，開啟門。服務員端著托盤站在門口，托盤上放著一個便攜咖啡杯，深灰色的，杯身上沒有logo。蘇念接過來，說了聲謝謝，關上門。
她端著咖啡杯站在客廳裡，沒有立刻開啟。杯壁是溫的，不燙手。她擰開蓋子，咖啡的香氣從杯口湧出來，不是那種焦糊的、過萃的苦味，是溫和的、帶著一點果酸和堅果香的、沒有衝過頭也沒有萃取不足的。她聞了一下，端起來抿了一口。
不燙不涼，剛剛好。苦味不重，酸味也不突出，回甘有一點，很淡。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好喝，是不難喝。對於第一次手衝咖啡的人來說，這已經算及格了。蘇念端著那杯咖啡走回沙發邊坐下，又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的天空。她想起辰辰寫的那張紙條——“我媽咪喜歡喝手衝咖啡，水溫九十二度，粉水比一比十五，悶蒸三十秒。”他記得，都記得。
樓下的傅斯年不知道蘇念喝了那杯咖啡沒有，他站在車旁邊，手插在褲袋裡，仰著頭看著十二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到。前臺姑娘從大堂裡走出來。
“傅先生，咖啡送上去了。蘇女士收了。”
傅斯年的心跳了一下。“她說什麼？”
“什麼都沒說。”
前臺姑娘看著他眼底的青黑，猶豫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但她收了。”
傅斯年點了點頭，沒有問更多。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發動，靠著椅背，看著那扇窗戶。她收了，沒有退回來，沒有說“以後不要再送了”。這就夠了。
下午，蘇念辰放學回來，看到傅斯年還坐在車裡。他走過去敲了敲車窗。傅斯年搖下車窗。
“叔叔，我媽咪說你煮的咖啡一般。”
傅斯年的手在方向盤上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一般？”
“嗯。就是能喝。離好喝還差得遠。”蘇念辰的聲音很平，像在轉述一個事實。
傅斯年沉默了片刻。“我會繼續努力的。”
蘇念辰看著他。“叔叔，你不用努力。我媽咪說了，她不會因為你煮咖啡就原諒你。”
傅斯年看著這個十歲的男孩，看著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是陳述。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但我想為你媽咪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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