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蘇念辰的房間已經熄了燈,走廊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蘇念躺在主臥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簾沒有拉嚴,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根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根線,想起了很多事。
她坐起來,開啟床頭櫃的抽屜。最底下壓著一本舊相簿,深藍色的封皮,邊角磨損得發白。她已經很久沒有開啟過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把相簿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是結婚照。她穿著白色婚紗,手裡捧著一束百合,笑得眼睛彎彎的。傅斯年站在她旁邊,穿著黑色西裝,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嘴角微微彎著,弧度不大。攝影師說“新郎笑一笑”,他彎了一下,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不習慣拍照,現在再看,那笑容裡沒有喜悅,沒有期待,只有一種禮貌的、疏離的、完成任務的敷衍。他不想笑,他不想結婚,他不想娶她。他從來沒有想過。
蘇唸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劃過,停在他臉上。那時候他二十四歲,很年輕,眉宇間已經有那種拒人千里的冷。她以為她能融化他,她錯了。五年的婚姻,她沒有融化他,她把自己凍傷了。
翻過一頁,是婚禮當天的抓拍。她站在酒店大堂裡,等著他來接,手捧花攥得太緊,花瓣掉了一地。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也許知道,只是不敢承認。她怕他不來,他來了,但沒有笑。他把她接走了,從此她住進了那棟冰冷的別墅,再也沒有笑過。
蘇念翻到後面,是她和辰辰的合影。辰辰滿月那天,她抱著他坐在傅家主臥的床上,辰辰裹著淺藍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她在笑,眼淚還掛在臉上。那是一個母親最幸福也最疼的時刻,幸福的是辰辰來了,疼的是她一個人熬過了陣痛,一個人簽了手術同意書,一個人抱著孩子回了家。傅斯年在哪?在陪林薇薇看畫展。
蘇念把相簿合上,放在床頭櫃上,靠在床頭。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把那根細細的白線從天花板上拖到牆壁上,像某種無聲的、不會停歇的倒計時。
門被推開了。蘇念辰穿著睡衣,抱著枕頭站在門口。
“媽咪,我睡不著。”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醒了一陣子,又像是根本沒睡。
蘇念拍了拍床邊的位置。“過來。”
蘇念辰走過來,爬上床,把枕頭放在媽媽旁邊,躺下來。蘇念給他蓋好被子,在他旁邊躺下。母子倆並肩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的月光。蘇念辰的小手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媽咪,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蘇念辰側過頭看著她。月光打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很亮。“媽咪,你還愛爸爸嗎?”
蘇念愣住了。她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辰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銀白的光灑滿整個房間。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蘇念辰沒有追問,等著她往下說。蘇念停了一下,喉嚨有些發緊。“有時候覺得不愛了,有時候又覺得不是不愛,是不敢愛。”
蘇念辰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那你想給他機會嗎?”
蘇念看著天花板,那根細細的白線已經移到了牆角,快要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她頓了頓。“我怕。怕再受一次傷,那種疼,我不想再經歷了。”
蘇念辰翻過身,把臉埋在媽媽的肩膀上。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被子裡傳出來。“媽咪,不管你做什麼決定,辰辰都支援你。”
蘇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委屈,不是心酸,是在她最搖擺不定的時候,有一個人告訴她——不管你怎麼選,我都站在你這邊。那個人,是她的兒子,十歲的兒子。她翻過身,把兒子抱進懷裡。他已經長大了,從五歲時踮著腳尖從碗櫃裡拿碗,到現在抱他的時候要微微彎腰。他一直都在,從來沒有離開過。
“謝謝辰辰。”蘇唸的聲音有些啞。
蘇念辰把臉埋在媽媽懷裡,嘴角彎了一下。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探出來了,銀白的光把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過了許久,蘇念辰的聲音從她懷裡傳出來。“媽咪,你剛才看的什麼?”
“舊照片。結婚那天拍的。”
蘇念辰沉默了片刻。“媽咪,那時候他笑過嗎?”
蘇念想了想。“笑過。不太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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