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是週末來的。她拎著一袋水果，從電梯裡出來就嚷嚷：“念念，你們酒店樓下那個咖啡機是怎麼回事？我看見傅斯年在茶水間裡磨豆子，他還繫著圍裙！”蘇念正在沙發上翻速寫本，沒有抬頭。“那是他的事。”“他的事？他把公司都扔了，天天在酒店學衝咖啡、學做飯、學按摩。全城都知道了，你跟我說是他的事？”
林筱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她旁邊坐下。“念念，你到底怎麼想的？”蘇唸的手指在速寫本的邊角上輕輕摩挲著。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她看著那片光沉默了片刻。
“沒怎麼想。”
林筱看著她，嘆了口氣。“念念，他好像真的變了。”
蘇唸的手指停了。她抬起頭看著林筱，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比苦笑更淡的東西。“變了又怎樣？”
林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蘇念沒有給她機會。“萬一他是真心的呢？”蘇唸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真心？五年前他也是真心的，真心對我狠。”
林筱沉默了。
蘇念低下頭，重新看著速寫本。那頁紙上畫著一件大衣，駝色的，雙排扣，腰帶鬆鬆地繫著。她畫了好幾個版本，每一版都差一點，都不是她想要的樣子。她拿著橡皮擦掉領口的線條，重新畫。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
“念念，人都會變的。”林筱的聲音放輕了。
“是嗎？”蘇念沒有抬頭。“他變了，我就得原諒他？我等了他五年，他沒有變。我在巴黎住地下室的時候他沒有變，我生病一個人去醫院的時候他沒有變，辰辰六歲就學會打急救電話的時候他也沒有變。他那時候在幹什麼？”
橡皮在紙面上擦過，把剛才畫的那條線抹掉了。她沒有重新畫，盯著那片空白。“在陪林薇薇看畫展。”林筱的聲音很低。
蘇念放下鉛筆，靠在沙發上。窗外的陽光把她的臉照得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筱筱，我不是不原諒他。是不敢。”
林筱看著她。“怕什麼？”
蘇念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筱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沙發這頭移到了那頭。“怕再受一次傷。”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那種疼，我承受不起了。”
林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蘇唸的手指很涼，像握著一塊冰。她攥緊，蘇念沒有縮回去。
“念念，我不是替他說話。我就是覺得，你一個人太久了。辰辰會長大，會有自己的生活。到時候你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蘇念看著她。“我有你啊。”
林筱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心疼，也有無奈。“我不能陪你一輩子。我得嫁人，我老公不會同意的。”
蘇念也笑了。那笑容很淺，但比剛才那個“不是笑”的弧度多了一些溫度。“他不同意，你就換一個。”
林筱被噎了一下，瞪著她。“蘇念，我在跟你說正事！”
蘇念沒有接話。她低下頭，重新拿起鉛筆，在那片空白處畫了一條新的線。這次畫對了，領口的弧度剛剛好，筆觸流暢，一筆成型。
林筱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她想起五年前蘇念從傅家出來，拖著行李箱，牽著辰辰，頭也不回。那時候她以為蘇念這輩子都不會再碰男人了。她錯了，蘇念不是不會碰，是不敢。不是放不下傅斯年，是放不下自己。她怕再跪一次，怕再在冷水裡洗衣服，怕再被人說“你不配”。她已經站起來了，她不想再跪下，也不想靠近任何一個可能讓她跪下的人。
“念念，傅斯年不是五年前那個人了。你沒看到他在樓下學衝咖啡的樣子，手被燙了好幾次，咖啡粉撒得到處都是，一杯比一杯難喝。他以前連廚房都不進的人，現在為了衝出一杯能喝的咖啡，在茶水間一待就是一整天。他圖什麼？圖你原諒他？他圖的是你。”
蘇唸的手沒有停。她在畫袖子，駝色的羊毛面料，袖口收窄，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斟酌，又像是在拖延。
“筱筱，你見過他以前的樣子嗎？他在家從來不正眼看我，我跟他說話，他‘嗯’一聲，頭都不抬。辰辰的親子活動，我求了他好幾次，他說‘沒空’。我生病了，一個人去醫院，他連電話都不接。他可以狠成那樣，我憑什麼相信他會變？”
林筱沒有說話。
“萬一他變了，過兩年又變回去了呢？萬一他又開始忙了，又開始‘沒空’了，又開始覺得我礙眼了。我怎麼辦？辰辰怎麼辦？”
蘇唸的聲音在發抖。她放下了鉛筆，不是畫完了，是畫不下去了。林筱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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