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坐著兩個警察，一男一女。男的是周明，國字臉，眉毛很濃，面前的記錄本已經寫了好幾頁。女的姓方，年輕，扎著低馬尾，負責做筆錄。桌上的錄音筆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
“林薇薇，你把剛才說的再複述一遍。”周明的聲音不大，很平，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聊今天天氣不錯。
“我從五年前就開始偷蘇唸的設計了。”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那時候她在傅家，畫了好多手稿，壓在床底下。我趁她不在的時候溜進主臥，翻出來，一張一張拍下來。她的設計稿每一張都有日期，比我註冊專利的時間早得多。我改了細節拿去註冊，上市，說是自己設計的。她發現過，她說過。但沒有人信她，連她丈夫都不信。”
方警官的筆在紙上刷刷地寫著，沒有抬頭。周明靠在椅背上，表情沒有變化。錄音筆的紅燈一閃一閃的。
“年會那次是我故意的。”林薇薇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那根閃爍的燈管。“我讓媒體拍我，讓她看到我穿她的設計。她忍了，沒有當場發作。是我先提起抄襲的事的。我說‘這風格好像跟傅少奶奶以前的畫風很像’，我故意說的。我知道她會忍不住，我知道她會在所有人面前說那是她的設計。沒有人會信她，因為她只是一個跪在地上擦地板的女人。”
周明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他見過太多嫌疑人，有的哭，有的鬧，有的死不認賬，有的一進來就全撂了。林薇薇屬於最後一種。不是因為她悔過了，是因為她知道沒什麼可藏的了。她的世界已經塌了，說與不說，結果都一樣。
“還有呢？”周明問。
“她懷孕的事。”林薇薇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種殘忍的平靜。“她懷了二胎。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懷的，但我看到過她的病歷。她流產後，我在醫院有熟人。那天晚上，年會那天，她被我刺激了，被傅斯年趕出去了，外面下著雨，她走了很遠，摔倒了，孩子沒了。”
方警官的筆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林薇薇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周明沒有停。
“你有沒有參與導致她流產的行為？”
“沒有。”林薇薇的聲音沒有猶豫，“那天晚上我不在醫院。孩子的事，不是我直接造成的。但我知道她懷孕，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等著她失去它。”
周明的筆在紙上刷刷地響著。審訊室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燈管滋滋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買水軍的事呢？”
“我做的。她回國之後，開了釋出會，拿了國際大獎。我怕她超過我，買了幾千個賬號黑她。說她是抄襲的，說她靠男人上位，說她在巴黎的名聲是買來的。那些話，很多都是我自己寫的，發給水軍頭子，讓他們發出去。”
方警官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口。她大概想問“你不覺得羞愧嗎”，也許覺得問了也沒意思，又低下去繼續寫。
“僱人綁架的事，你也承認？”
林薇薇沉默了片刻。周明沒有催她。燈管閃了幾下，又穩住了，滋滋聲也消失了。
“承認。我找了張海東，讓他幫我綁蘇念辰。錢不夠，我賣了包，賣了首飾，湊了一百萬。我不要他的命，不要傷他，只想把他帶到我面前。我要讓蘇念知道，她最在乎的東西，我可以隨時拿走。”
周明的筆停了。“你知道綁架是什麼罪嗎？”
“知道。”林薇薇的聲音很輕。“但我不在乎了。”
她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盯著那些光禿禿的指甲。她想起五年前蘇念跪在傅家廚房地板上擦咖啡漬，那時候她站在旁邊，端著咖啡杯，嘴角彎著。她以為她贏了，以為把蘇念踩在腳下，她就能踩上傅少奶奶的位置。她踩了五年，踩空了。
方警官站起來，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林薇薇沒有喝。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周明合上記錄本，筆帽蓋好，放在本子上。
林薇薇沉默了很久。燈管又閃了起來，滋滋聲忽大忽小。她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我要見傅斯年。”
方警官看向周明。周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已經預料到了這個問題。
“傅先生說不認識你。”
林薇薇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的身體往後靠，椅子的四條腿都在地上，但她的身體在往下滑，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沙堡。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紅了，淚沒有掉下來。周明看著她，方警官也看著她。錄音筆的紅燈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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