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男人被帶進派出所不到半小時就全交代了。高瘦的姓趙,矮胖的姓李,都不是什麼硬骨頭。警察還沒怎麼問,趙姓男人就先開了口:“是林薇薇,林薇薇僱我們。錢已經付了,讓我們綁那個小孩,綁到之後通知她,她來處理後面的事。”警察問“後面的事”是什麼事。他搖了搖頭,不知道,她沒說,也不許問。給錢就辦事,不問緣由是他們這一行的規矩。李姓男人在一旁補充:“她說了,不要傷孩子,只要把人帶給她就行。我們只是拿錢辦事,別的真不知道。”警察沒有接話,把口供錄完,讓兩人簽了字。
帶隊的老警官姓周,四十出頭,國字臉,眉毛很濃。他走出審訊室,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林薇薇的號碼,響了好幾聲,通了。
“林薇薇嗎?我是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周明。你涉嫌一起綁架案,請你配合調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結束通話了。周明沒有再撥,他讓技術組定位了訊號,不到五分鐘,地址就傳過來了——城東城中村一棟自建房四樓。
三輛警車從派出所魚貫而出。夜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周明坐在副駕駛,手裡攥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指腹在紙面上碾來碾去。五年前他經手過傅氏集團的一樁商業竊密案,那時候林薇薇還是證人,坐在他辦公室裡,穿著得體的套裝,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說話客客氣氣,走的時候還跟他握了手。五年後她的名字出現在另一份案卷裡,從證人席挪到了嫌疑人那一欄。
四樓亮著燈,窗簾沒拉。周明站在樓下仰頭看了一眼,朝身後的隊員打了個手勢。樓道很窄,聲控燈壞了,他們打著手電一層一層往上摸。四樓,門牌號404,門是舊的防盜門,漆面起泡,門把手上拴著一根紅色的布條,像是搬家時繫上去忘了拆。
周明敲了門。“林薇薇,開門。警察。”
屋裡傳出一陣響動——像椅子被撞倒,像玻璃杯摔碎,像光腳踩在地板上的悶響。
“林薇薇,開門!再不開我們破門了!”
裡面沒有回應。腳步聲往窗戶方向去了。周明後退半步,一腳蹬在門鎖旁邊,防盜門晃了一下,沒開。第二腳,門框的木頭裂了。第三腳,門彈開了。他衝進去,房間裡空蕩蕩的,床上的被子掀開著,枕頭掉在地上。窗戶大敞,夜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周明快步走到窗前探出頭往下看,林薇薇正吊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空調外機上,披頭散髮,光著腳,睡裙被風掀起來,露出一截蒼白的腿。她聽到樓上的動靜,猛地抬頭,那張臉在路燈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別跑!”周明喊了一聲。
林薇薇沒有聽。她從空調外機攀到旁邊的排水管,排水管撐不住她的重量,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樓下提前布控的隊員已經衝進了樓道,腳步聲從一樓往上湧,像漲潮的海水。林薇薇進退兩路,手還抓著排水管,整個人掛在半空中。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再往上,也沒有往下,只是死死攥著那根管子,指節泛白,像一隻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蛾。
周明從視窗探出半邊身子,聲音放低了。“林薇薇,你下來。有什麼事回所裡說。”林薇薇沒有說話,也沒有鬆手。風吹著她的睡裙,吹著她的頭髮,吹著她臉上乾涸的淚痕。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在等一個奇蹟,也許在等蘇念出現在樓下,也許在等這一切變成一場噩夢然後醒來。可夜風很涼,排水管很硌手,樓下警燈的紅藍光把整棟樓照得像一個正在被消毒的手術檯。這不是夢。
她鬆了手。不是主動松的,是指頭抽筋,一根一根地彈開,像繃得太久的皮筋終於斷了。她從四樓的高度摔下來,落在樓下提前鋪設的氣墊上,彈了兩下,被衝上來的警察按住。她掙扎了幾下,沒有力氣了,趴在那裡,臉貼著氣墊粗糙的帆布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蘇念!蘇念——”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的,破掉的,不像人的聲音,更像某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發出的嘶吼。“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周明從樓梯口跑出來,蹲下來看了一眼她的狀況,確認沒有大礙。手一揮,“帶走”。
兩個女警把她從氣墊上架起來,一左一右,手臂被反擰著,手銬在手腕上咔嗒一聲扣緊。林薇薇沒有掙扎,低著頭,披散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整張臉。她光著腳,睡裙皺成一團,像一件被揉皺的抹布。她被押上了警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從車窗縫隙裡飄出來。很低,碎成了好幾瓣,聽不清是在喊蘇唸的名字還是在詛咒。
周明站在車外,看著那輛車駛出巷口,尾燈在夜色中漸行漸遠。他轉過身走進那間出租屋,空氣中還殘留著林薇薇身上的香水味,很濃,和她這間破敗的房間格格不入。行李箱大敞著,衣服散了一地,其中有幾件正是蘇念當年被偷拍的設計手稿的成品——銀灰色禮服疊在牆角,壓在一雙鞋下面。周明蹲下來翻了翻,拿起那件禮服對著燈光看了看。針腳細密,面料上乘,款式和他在證物袋裡見過的手稿影印件一模一樣。他把禮服放回物證袋裡。
天快亮了。新聞報道在凌晨五點左右開始推送,不是一家,是全網同步。“林薇薇涉嫌綁架已被刑拘”的詞條以一個驚人的速度衝上熱搜第一。評論區的更新速度幾乎看不清。
“偷了人家五年的設計還想綁人家兒子?林薇薇你是真瘋。”“傅斯年那條宣告之後我就覺得這女人要作妖,沒想到能作到這種地步。”“五年前偷設計,五年後綁孩子。林薇薇是同一個配方,不太一樣的味道。”“蘇念上輩子是不是欠她的?”
林薇薇的公司官網已經打不開了。合作方的解約宣告一封接一封地發,措辭一封比一封嚴厲。她代言過的品牌連夜撤下了她的所有照片,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
蘇念辰坐在酒店房間的沙發上,面前攤著電腦,螢幕上是各大平臺的輿情監測資料。他從昨天到現在只迷迷糊糊眯了兩個小時,十幾歲的孩子眼底掛著青黑。可他的手指還在觸控板上滑動著頁面,一條一條地看那些評論。
“媽咪,熱搜第一了。”蘇念端著水杯站在窗前,沒有回頭。窗外天快亮了,城市的天際線從深藍變成灰藍。她站了一夜沒有閤眼。
“媽咪,你不高興嗎?”
蘇念轉過身,看著兒子。他的眼睛很亮,和五年前從民政局出來時一樣亮。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那杯涼透了的水放在茶几上。
“高興。”她說。“但不想慶祝。”
蘇念辰看著媽媽,他不太懂,但他覺得媽媽說得對。他點了點頭,繼續看螢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