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一夜沒睡。
老宅的燈全熄了，只有他房間還亮著。他坐在床沿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蘇唸的號碼。沒有存名字，但那串數字他已經背下來了。他沒有撥出去，不敢撥，不知道說什麼。說“前兩件事我會做”？她會說“那是你欠的，不是條件”。說“第三件我做不到”？她會說“做不到就免談”。說什麼都是錯。他放下手機，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想起蘇念在這裡住了五年，每天晚上躺在這張床上，也是看著這道裂縫。那時候她在想什麼？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有問過。門縫裡沒有光，走廊裡也沒有腳步聲。整棟老宅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他是墳墓裡唯一還在呼吸的人。
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臉上。他醒著，眼睛裡有血絲，下巴的胡茬更濃密了。他坐起來，拿起手機，撥了助理的號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幫我安排記者會。今天上午。”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傅總，什麼主題？”
“道歉。”
上午十點，傅氏集團的會議室坐滿了記者。沒有人知道傅斯年要宣佈什麼，財經記者以為是併購案，社會記者以為是慈善專案，娛樂記者以為是緋聞澄清。攝像機的紅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錄音筆一支一支地舉起來。傅斯年走上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昨晚那個蹲在走廊裡的頹喪男人判若兩人。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佈滿血絲，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他站在講臺後面，沒有坐下，沒有拿稿子。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或好奇或興奮或面無表情的臉。
“五年前，傅氏集團年會上，我當眾指責蘇念抄襲。”
臺下的竊竊私語像被人掐斷了似的，一瞬間全部消失。傅斯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從音響裡傳出來，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經查證，該指責嚴重失實。蘇念沒有抄襲，抄襲她的人另有其人。我當年眼瞎，冤枉了她。在此公開道歉。對不起。”
他微微低了一下頭，不是鞠躬，是垂首。那三秒的沉默裡，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響著，他沒有抬頭。
記者們反應過來，錄音筆舉得更高了，問題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傅總，您說的‘另有其人’是指林薇薇嗎？”他沒有回答。“傅總，您當年為什麼認定蘇念抄襲？”他沒有回答。“傅總，蘇念接受您的道歉嗎？”他的回答是：“不接受也正常。”
他轉身走下臺，沒有給記者們繼續追問的機會。
下午兩點，第二條訊息發出。傅氏集團官方宣告——即日起終止與林薇薇旗下所有品牌的合作，撤回全部投資，追回已支付的授權費用。法務部門同時啟動對林薇薇公司侵犯傅氏集團商業信譽的評估程式。措辭冷硬，不留餘地，連客套的“感謝過往合作”都省了。
林薇薇的公司股價應聲跌停，合作方紛紛解約，代言品牌撤下了她的廣告。她從傅家搬出來的行李箱還沒拆封，新的打擊就到了。她在公寓裡接到律師的電話，聽完一句話都沒說，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完了，她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助理推開辦公室的門，傅斯年站在落地窗前，沒有回頭。
“傅總，記者會和宣告都發出去了。林薇薇那邊——”
“知道了。”傅斯年打斷他。助理站在門口沒有走。猶豫了片刻。
“傅總，蘇小姐的意思是……前兩件事您都做了，第三件——”他停了一下，“蘇小姐的意思是，您離她遠一點。”
傅斯年沒有轉身，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看不清表情。他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她不想見我。”
助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傅斯年終於轉過身，看著他。
“但我做不到。”
三個字，平靜的，篤定的，像一個不需要再論證的公理。助理垂下眼睛，點了下頭，轉身出去了。門關上了。辦公室裡只剩下傅斯年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這間辦公室的天花板沒有裂縫，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他盯著那片空白，發現自己連一道可以看的裂縫都沒有了。以前在老宅的主臥裡有，他嫌那道裂縫礙眼，沒修。現在想看了，看不到了。
樓下的記者還沒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他不會出去的，該說的在記者會上已經說了——他眼瞎，他冤枉了蘇念，他道歉。前兩件事做到了，第三件做不到。
他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蘇唸的號碼還在那裡。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像在觸與不觸之間反覆確認自己是否還有那個資格。然後他放下手機，她說“做不到就免談”，他做不到，不該再找她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不是想糾纏，是想看看她，哪怕遠遠的，哪怕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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