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傅斯年又來了。
前臺姑娘已經認識他了，看到他進門，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覺得這個人可憐。她沒說話，低頭繼續整理單據。傅斯年沒有去前臺，徑直走到休息區，在昨天坐過的位置上坐下。那杯咖啡還擺在桌上，早就涼透了，服務員收走了，他又要了一杯，也沒喝。
他在等。等辰辰放學。
五點二十，五點二十五，五點三十。五點三十五分，轉門動了。
蘇念辰揹著書包走進來，黑色衛衣，鴨舌帽，手裡拿著手機，和昨天一樣。他看到傅斯年了，腳步沒有停。傅斯年站起來，這一次他沒有猶豫，快步走過去，在電梯口攔住了他。
“辰辰。”
蘇念辰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沒有憤怒，沒有緊張，甚至沒有好奇。他等他說話。
傅斯年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過很多次該說什麼——對不起，我想你，我後悔了。每一句都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斟酌過。可真正站在這孩子面前，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辰辰，爸爸想跟你談談。”
蘇念辰看著他。“談什麼？”
直截了當，不繞彎子。像在問一個不太熟的人——你有什麼事？說完了我還要上樓寫作業。
傅斯年蹲下來，試圖和他平視。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他從來沒有這樣蹲下來跟辰辰說過話。辰辰五歲的時候，他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訓斥他；辰辰哭的時候，他坐在書房裡不聞不問。今天是第一次，他和兒子平視。
“你……你恨爸爸嗎？”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憋了五年。從辰辰砸碎存錢罐那天起，從辰辰叫他“傅先生”那天起，從辰辰頭也不回地走出民政局那天起。他不敢問，怕聽到答案。今天他終於問出來了。
蘇念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是真的在想，不是敷衍。幾秒後他搖了搖頭。“不恨。”
傅斯年的心跳了一下。
“沒感覺。”蘇念辰又說。
三個字，輕輕的，卻像三根針，扎進傅斯年的心臟。不恨不是原諒，是不在乎。恨是一種感情，恨說明還在乎。沒感覺，是真的不需要了。
傅斯年蹲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這個十歲的男孩。他的眉眼和自己一模一樣，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他。
“那你想跟爸爸生活嗎？”他問。聲音有些啞，低到像在自言自語。
“不想。”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乾脆利落得不像一個孩子在回答，像一個成年人做了決定後的陳述。
傅斯年的手指在地板上慢慢收緊。“為什麼？”
蘇念辰看著他，聲音不大，很平靜，很篤定。“我有媽咪就夠了。”
電梯到了，門開了。蘇念辰走進去，轉過身。傅斯年還蹲在地上，他抬起頭看著電梯裡的辰辰。那張臉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卻像隔了五年。
“辰辰——”他叫了一聲。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也許是“再給爸爸一次機會”，也許是“爸爸對不起你”。但他說不出口。因為沒有資格。
蘇念辰沒有按關門鍵。他看著蹲在地上的傅斯年，目光沒有躲閃。
“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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