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來到了蘇念住的酒店。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玻璃轉門，沒有立刻進去。昨天他在辦公室看了一整天的回放，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閉上眼就是辰辰站在臺上說“攝像頭是我裝的，五年前”。天一亮他就讓助理查到了蘇念住的酒店，沒告訴任何人，自己開車來了。
前臺是個年輕姑娘，看到他愣了一下，大概認出了他。傅斯年走過去。“麻煩查一下，蘇念女士住哪個房間。”
姑娘有些為難。“先生，我們不能透露客人的資訊。”
“那麻煩你幫我打個電話，就說傅斯年找她。”
姑娘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撥了內線，低聲說了幾句。掛了，抬起頭看著他，表情有些微妙。“蘇女士說不見您。”
傅斯年的手在臺面上慢慢收緊。他深吸一口氣。“你跟她說，我有重要的事。”
姑娘又撥了一次，電話那頭的等待音漫長而空洞。她掛了。“蘇女士說——不重要。”
不重要。她說他找她的事不重要。傅斯年站在那裡，前臺姑娘看著他，大堂裡有人認出了他，竊竊私語。他沒有看那些人，看著前臺那部電話，那部拒絕了他的電話。
“那我在這兒等。”他說。
“先生，這裡不允許——”
“我等她出來。”
他走到大堂的休息區，在沙發上坐下。窗外陽光很好，從落地窗湧進來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沒有換位置。
傅斯年等了很久。他從上午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前臺姑娘換班了，新來的姑娘又看了他一眼；大堂里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始終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服務員問他要不要換一杯，他說不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蘇念改變主意？等她下樓看到他在這裡心軟？等一個不可能的結果？但他沒有走，坐在那裡，看著電梯的方向。門開了又關，人進人出，沒有蘇念，沒有辰辰。他想起五年前蘇念等他的無數個夜晚——她等他回家吃飯，他讓她別等了；她等他回訊息，他沒回；她等他回頭看她一眼，他從來沒看過。風水輪流轉，如今坐在這冷板凳上的人，是他。
下午四點多，一個揹著書包的男孩從轉門走進來。黑色衛衣，鴨舌帽，手裡拿著手機。
蘇念辰。
傅斯年站起來。蘇念辰也看到了他，腳步沒有停，徑直走向電梯。傅斯年快步走過去。
“辰辰。”
蘇念辰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叔叔，你在等我媽咪？”
傅斯年喉嚨發緊。“辰辰，爸爸在等你們。”
蘇念辰看著他，那目光很平，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遠房親戚。然後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淡的東西。“哦。那你慢慢等。”
他轉身走向電梯，按了向上的按鈕。門開了，他走進去，轉身面對門外，按下樓層。整個過程沒有猶豫，沒有慌張，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等電梯，上樓，回家。
傅斯年站在那裡看著電梯門關上，看著樓層數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跳，停在十二樓。他的兒子上去了，沒有回頭。
他走回沙發邊坐下，前臺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東西，也許是同情，也許是好奇，也許只是覺得這個人怎麼還不走。他沒有看她，坐了很久。太陽從落地窗西側斜照進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手機震了。助理問他晚上有沒有安排，他說沒有。助理又問他幾點回公司，他說不回。助理沉默了片刻，沒再問。
傅斯年不知道幾點離開的。天黑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他走出酒店大門，夜風吹過來有點涼。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玻璃轉門，車停在路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發動，坐在黑暗裡，看著酒店大樓上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十二樓是哪一扇？他分辨不出來。
辰辰叫他叔叔。不是爸爸，是叔叔。他叫他叔叔，他跟他說“那你慢慢等”。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你要等，那就等。隨便你，反正我不在乎。這種不在乎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他難以承受。憤怒是還有期待，不在乎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他發動了車，車子駛上大路。窗外的街燈一盞盞掠過，手機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不是蘇念，不是辰辰，是老宅的管家：“老爺子問您回不回來吃飯。”他打了兩個字：“不回。”然後放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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