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站在窗前,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沒有回頭,窗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傅母。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和五年前一樣。但也不一樣,老了,眼角皺紋深了,法令紋也重了,手裡沒端茶杯,空著手站在那裡,像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
蘇念轉過身。“伯母好。”
兩個字,客氣的,疏離的。不是“媽”,不是“傅夫人”,是“伯母”。像對普通長輩的稱呼,不親不疏。傅母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目光越過蘇念,落在樓梯方向。樓上傳來老爺子和辰辰的笑聲,她看了幾秒收回目光,看著蘇念。
“嗯。”一個字,說不上冷淡,也談不上熱情。
蘇念沒有在意,轉過身繼續看窗外。五年前傅母說“你不配”,她記著,但不恨了。不恨不是原諒,是不值得。
樓上腳步聲響起。老爺子拄著柺杖走下來,辰辰扶著他,祖孫倆慢慢走下樓梯。老爺子笑呵呵的,辰辰嘴角彎著,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像是一本相簿。
“奶奶好。”蘇念辰站在樓梯上,看著傅母。
傅母愣住了。她看著這個十歲的男孩,穿著淺灰色薄外套,深色長褲,黑色皮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的眼睛很亮,像蘇念;他的輪廓很深,像傅斯年。這孩子站在那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像一幅畫。
“奶奶好。”蘇念辰又叫了一遍,以為她沒聽清。
傅母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五年了,她五年沒聽到這個稱呼了。辰辰小時候也叫過她奶奶,那時候他剛學會說話,奶聲奶氣的,叫“奶——奶——”,兩個字拖得很長。她嫌煩,說“別叫我,找你媽去”。後來他就不叫了。後來他走了。
“嗯。”傅母的聲音有些啞,“回來了?”
蘇念辰點了點頭。“嗯,回來看太爺爺。”
老爺子已經從樓梯上下來了,拉住辰辰的手。“吃飯吃飯,今天爺爺讓廚房做了辰辰愛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番茄蛋花湯。是不是你愛吃的?”
蘇念辰看了蘇念一眼。蘇念微微點頭。
“是。謝謝太爺爺。”
“謝什麼,跟太爺爺還客氣。”老爺子牽著辰辰往餐廳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傅母,“你也來。”
不是邀請,是通知。傅母跟了上去。
餐廳的桌子換過了,以前是長方形的紅木桌,現在換成了圓形的,淺色木紋,看起來不那麼冷冰冰。老爺子坐主位,讓辰辰坐他右手邊,蘇念坐辰辰旁邊。傅母坐在對面,四個人,圓桌坐得寬鬆,不像以前那樣擠得透不過氣。
菜一道道端上來,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紅燒魚、白灼蝦、蒸蛋。擺了滿滿一桌,老爺子還在說“快,再做一個雞湯”,管家連忙去了廚房。
“辰辰,嚐嚐這個排骨。”老爺子夾了一塊放到辰辰碗裡。
“謝謝太爺爺。”蘇念辰咬了一口,點了點頭,“好吃。”
“比你媽咪做的呢?”
蘇念辰看了蘇念一眼。“差不多。”
老爺子笑了。“你這孩子,會說話。”又夾了一塊給他,“多吃點,長身體。”
蘇念辰低頭吃飯,吃得不快不慢。老爺子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他夾菜、喝湯、用紙巾擦嘴,每一個動作都看得很認真,好像要把這五年錯過的都補回來。
“念念,你也吃。”老爺子夾了一塊魚放到蘇念碗裡。
“謝謝爺爺。”
“別光說謝謝,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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