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上說，是要佈局國內市場。她的品牌‘Nian’在歐洲已經很成功了，現在打算回國發展。”
傅斯年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助理走出去，門輕輕關上。辦公室裡只剩他一個人。
國內。她回來了。五年前從這裡逃出去，現在回來了，卻不是來找他的。她回來工作，回來發展，回來拿回屬於她的一切。她的一切裡，沒有他。
傅斯年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灰濛濛的天。他想起五年前，她站在書房裡，背挺得筆直，說“傅斯年，我們離婚吧”。他以為她瘋了，以為她離了他活不下去。她沒瘋，她活下去了，而且活得比跟他在一起時好一萬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五年前辰辰砸存錢罐的時候，他撿碎片時割破的。那道疤早就不疼了，但一直都在。就像他心裡的那道裂縫，不疼了，但一直都在。
他想起辰辰那天說的話——“你不配做我爸爸。”他不配。這五年，他每個月往辰辰的賬戶裡打撫養費。五萬，十萬，二十萬，從來沒有斷過。但那些錢，辰辰一分都沒有動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賬戶裡的數字在漲，但他不知道那些數字背後的意義——辰辰不需要他的錢。不需要他。
傅斯年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新聞還在熱搜上掛著，他點進去，看到蘇念在巴黎領獎的照片。黑色西裝，收腰設計，肩線挺括，褲線筆直。站在聚光燈下，手裡舉著水晶獎盃，背挺得很直，頭昂著，嘴角彎著。
他不認識這個女人。這個站在聚光燈下、自信從容的女人，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蘇念。他認識的那個蘇念低著頭，不敢看人，連哭都要躲進浴室裡。他把她變成那樣的。然後這個女人，自己把自己變成了今天的樣子。不需要他。
他放大照片，看著她的臉。三十歲了，眼角有細紋了，但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二十歲時天真的亮，是三十歲時什麼都經歷過了、什麼都不怕了的亮。那種亮，裡面沒有他。
手機震了。林薇薇發來的訊息：“斯年，你看新聞了嗎？蘇念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是蘇念說的最後一句話——“傅先生，再見。”
她叫他傅先生。不是斯年，是傅先生。像叫一個陌生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五年了，他一直沒讓人修。不記得為什麼，也許是懶得修，也許是想留著它提醒自己這道裂縫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存在了。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補不上了。
外面的天快黑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傅斯年坐在黑暗裡，沒有開燈。五年了，他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看著同一扇窗，喝著同一杯涼透的咖啡。什麼都沒變。只是少了一個人給他泡茶。他以為自己不在乎，以為日子照常過，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時間沖淡了很多東西，但沒有沖淡那杯茶的味道。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機，翻開相簿。裡面有一張照片，是五年前辰辰在幼兒園親子活動上拿獎狀時拍的，蘇念站在他旁邊，母子倆都笑得很開心。他不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什麼時候存進他手機的。但他沒有刪。五年了，一直在那裡。
他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關掉手機，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燈光很亮。他走在走廊裡，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和五年前一樣。
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電梯門關上，鏡子裡的他，西裝筆挺，頭髮一絲不苟，臉上沒有表情。和五年前一樣。但他知道，不一樣了。五年前他走出這棟大樓，是回家——雖然那不是一個家，但至少有人在等他。今天他走出這棟大樓，不知道去哪。回傅家？傅母在看電視劇，聲音開得很大。客房的門關著，林薇薇在裡面。他的房間在主臥，大，空，冷。不回傅家？去酒店？他已經在公司住了五年了。
電梯門開啟。傅斯年走出大樓，夜風吹過來，有點涼。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座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
“傅總，車備好了。”司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回老宅。”傅斯年說。
老宅，傅家別墅。他不願意叫它“家”。
車子駛上大路。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是蘇念在領獎臺上的樣子。
“她……過得好嗎？”
“很好，非常好。”
那就好。他對自己說。
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