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回到老宅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傅母還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是那種狗血劇，男女主角在雨中吵架。她看到他進門，頭也沒抬：“回來了？吃了沒？”他“嗯”了一聲，上樓。經過客房的時候，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林薇薇應該不在。他不想知道她在哪。
他走進主臥，沒有開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落在那張空蕩蕩的床上。兩個枕頭並排擺著，右邊那個從來沒有人睡。五年了，他沒有換過床單的款式——還是蘇念走時鋪的那套，淺灰色，素色。不是懷念，是懶得換。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機。那條新聞還在熱搜上掛著，他點進去，把報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大部分內容他都知道——蘇念獲獎，品牌回國。但翻到最後，他的手指停了。是一張偷拍的照片。蘇念和一個男孩走在一起，從機場出口出來。男孩戴著鴨舌帽，揹著雙肩包，低著頭，看不清全臉。但側臉的輪廓，像一把刀，扎進了傅斯年的眼睛裡。
那孩子的下頜線，那孩子的鼻樑，那孩子走路的姿勢——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畫素變成模糊的色塊。然後他關掉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睡不著。
他坐起來，靠著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很亮，銀白的光灑在地板上。他想起辰辰五歲的時候，也是這樣讓蘇念抱著睡。他從來沒有抱過他。一次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傅斯年沒有去公司。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張從新聞上截圖打印出來的照片。男孩的側臉，清晰的，放大的。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撥了助理的號碼。
“到我書房來。”
助理很快來了，站在書桌前，看到那張照片，愣了一下。
“傅總？”
“查。”傅斯年把照片推過去，“查這個孩子。”
助理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傅總，這孩子的資訊，新聞上都有。蘇念辰，十歲，蘇唸的兒子。說是隨母姓，父親一欄寫的是‘未知’。”
傅斯年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緊。“未知。”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不是“不詳”，不是“已故”，不是“離異”。是“未知”。好像那個孩子的父親不存在，好像那段婚姻沒有存在過，好像他傅斯年從來沒有在蘇唸的生命裡出現過。
“還有呢？”他問。
助理低下頭。“目前能查到的公開資訊就這些。蘇唸對孩子的隱私保護得很好，很少在公開場合讓他露臉。這次應該是不小心被拍到的。”
傅斯年沉默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照片上，男孩的輪廓被鍍上一層金色。五年前，辰辰把存錢罐砸在他腳下，說“你不配做我爸爸”。他以為自己不在乎。但那句話，他記了五年。
“做DNA比對。”傅斯年的聲音很平靜。
助理抬起頭，看著他。“傅總，這……如果被蘇女士知道——”
“那就不要讓她知道。”傅斯年打斷了他，“去做。”
助理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拿起照片，轉身走出書房。
門關上了。傅斯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是辰辰五歲時的樣子。小小的，瘦瘦的，站在蘇念面前，擋住所有傷害。他說“誰欺負我媽咪我跟誰急”。那時候他覺得這孩子被蘇念慣壞了，沒有教養。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沒有教養，是他在保護他媽媽。而他，是他們需要保護的人。
十歲了。他錯過了一個孩子從五歲到十歲的所有時光。第一次換牙，第一次考滿分，第一次騎腳踏車，第一次程式設計，第一次叫“爸爸”——不，他從來沒有叫過。他叫的是“傅先生”。
傅斯年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照片。男孩戴著鴨舌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側臉的輪廓，像一面鏡子，照出他自己。他想起小時候的照片，老爺子給他拍的，穿著小西裝，站在花園裡，也是這樣低著頭，也是這樣沉默。這是他兒子——不需要DNA比對，看一眼就知道。但他還是要做。不是為了確認，是為了證明。
證明什麼？他不知道。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和五年前一樣。傅斯年坐在書房裡，手裡攥著那張照片，看著窗外。五年了，他從來沒有去巴黎看過蘇念，從來沒有問過辰辰過得好不好，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孩子會長成什麼樣。現在他知道了。他長成了他自己的樣子。
手機震了。林薇薇發來的訊息：“斯年，今天回來吃飯嗎？伯母說想你了。”
他看了一眼，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著那張照片。他知道林薇薇在等什麼，等了五年了。但他給不了她想要的。不是因為蘇念，是因為他自己——他誰都不想要了。
下午，助理來電話了。“傅總，DNA比對的事安排好了。但需要蘇念辰的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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