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這座城市的另一端，林薇薇正坐在傅家客房的梳妝檯前。
五年了，她還住在這間屋子裡。不是傅母不肯讓她搬進主臥，是傅斯年不讓。離婚後的第二天，她就拎著行李箱從客房搬出來，站在主臥門口，對傅斯年說：“斯年，我搬過來住吧，方便照顧你。”傅斯年頭也沒抬：“不用。客房住得不舒服，你可以回自己家。”她咬了咬嘴唇，把行李箱拖回了客房。從那以後，她沒有再提過搬進主臥的事。
五年來，她在這間客房裡住了五年。窗戶朝南，陽光很好，推開窗能看到花園裡的玫瑰花。和林筱那間小公寓比起來，這裡大得多、豪華得多。但蘇念從那間小公寓起步，在巴黎闖出了自己的品牌；而她，從這間客房起步，原地踏步了五年。
林薇薇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三十二歲，妝容精緻，頭髮完美，嘴角彎著。看不出年齡，看不出疲憊，看不出任何破綻。她的化妝臺上擺著最貴的護膚品、最貴的粉底、最貴的口紅。每一天她都在鏡子前坐至少一個小時，把自己武裝到牙齒。因為她知道，她唯一能打敗蘇唸的，就是這張臉。
但今天，這張臉不太對。眼角的細紋比昨天深了一點，粉底蓋不住了。她湊近鏡子，用手指按了按，又彈回來。沒有用。三十二歲了，不是二十二歲。她可以騙別人，騙不了自己。
手機震了。是助理發來的訊息，一條連結，配了一行字：“林總，你看這個。”
林薇薇點開連結，是一篇國內時尚媒體的報道——標題用金色大字寫著：“國際設計大獎得主、Nian品牌創始人蘇念回國，或將佈局國內市場。”配圖是蘇念在巴黎領獎的照片。黑色西裝，收腰設計，肩線挺括，褲線筆直。站在聚光燈下，手裡舉著水晶獎盃，背挺得很直，頭昂著，嘴角微微彎著，目光篤定而從容。
林薇薇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慢慢收緊。這張臉，她太熟悉了——看了十年，恨了十年。但照片裡的這個人，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蘇念。那個蘇念跪在地上擦地板，低著頭，不敢看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不敢掉下來。那個蘇念穿著過時的舊禮服站在年會角落裡，像一個透明人。那個蘇念在醫院的病床上，臉色蒼白，手放在空蕩蕩的肚子上。照片裡的這個蘇念，和那個蘇念，不是同一個人。
“怎麼會……”林薇薇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到。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花園，玫瑰花開得正豔。她每天看這片花園，看了五年。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她還在原地。
客廳的電視開著正好播到那條新聞。蘇唸的名字從電視機裡傳出來，清清楚楚——“Nian品牌創始人蘇念，剛剛獲得國際設計大獎，此次回國……”
林薇薇的手指在窗臺上慢慢收緊，指甲掐進大理石的縫隙裡。她轉過身，走回梳妝檯前，拿起手機。那條新聞的閱讀量已經破百萬了。評論區很熱鬧——“蘇念好有氣質！”“她的設計真的超美，我在巴黎買過她的衣服。”“聽說她以前是傅家的少奶奶？”“真的假的？”“真的，五年前離婚了，淨身出戶。”“淨身出戶？那她現在怎麼這麼厲害？”“因為人家有才華啊！”
有才華。
林薇薇盯著這三個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才華？蘇念有什麼才華？她不過是……不過是畫了幾件衣服而已。那些衣服自己也能做，做得一樣好，不，更好。她只是沒有畫而已。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想喝一口。手抖得厲害，杯子沒拿穩，“啪”的一聲，摔碎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散，水濺了一地。她蹲下去撿，鋒利的碎片劃破了她的手指，血流出來，鮮紅的，滴在白色的碎片上。
“不……不可能……”她的聲音在發抖，“她怎麼可能是Nian的創始人？她……她不是在巴黎打工嗎？她不是……”
五年前蘇念離開後，她讓人查過。據說在巴黎一家華人服裝廠做打版師，住在十三區的地下室裡，日子過得緊巴巴。她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在客房的沙發上坐了很久，嘴角慢慢彎起來。活該。她以為蘇念會一直在那裡做打版師，做到老，做到死。沒想到五年後她站在國際大獎的領獎臺上，而她，還坐在這間客房裡。
林薇薇站起來，把碎片踢到一邊，走到梳妝檯前坐下。鏡子裡的人，妝容還是那麼精緻，頭髮還是那麼完美，嘴角還是那麼彎著。但眼神不對，那不是從容，那不是篤定，那是慌了。
“林小姐，您沒事吧？”傭人在門外敲門。
“沒事。把地上收拾一下。”林薇薇撥了撥頭髮，深吸一口氣，重新把嘴角彎起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傅母。
“薇薇啊，你看新聞了沒有？蘇念那個女人回來了，還拿了什麼國際大獎。真是見了鬼了。”
林薇薇握著手機，手指收緊。“看到了，伯母。”
“你說她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帶著個孩子，還能混成這樣？”
“伯母，運氣好而已。”林薇薇笑了笑，“時尚圈就是這樣，曇花一現的設計師多了去了。過兩年就沒人記得她了。”
“也是。哪像你，踏踏實實做自己的品牌，穩紮穩打。”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自己的品牌？那些設計，哪一件是她的？哪一件不是從蘇唸的手稿本上扒下來的？但她不能說。
“是，伯母。您放心，我會努力的。”
掛了電話，林薇薇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裡面掛滿了她“設計”的衣服，每一件都是從蘇唸的手稿本上扒下來的。第一件，銀灰色禮服。第二件，白色婚紗。第三件，黑色旗袍。她一件一件地摸過去，絲綢光滑，蕾絲柔軟，珠片閃閃發亮。它們很貴，很美，但從來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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