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時裝週的頒獎後臺，比前臺更忙。模特、化妝師、造型師、記者、助理，幾十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像一鍋煮沸的粥。蘇唸的化妝臺在最裡面，靠牆，光線不太好，但安靜些。她不喜歡熱鬧，從五年前就不喜歡。那時候熱鬧是別人的，羞辱是她自己的。現在熱鬧還是別人的，但榮耀是她自己的。
蘇念辰坐在化妝臺旁邊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臺最新款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六個不同的對話視窗——一個在處理品牌官網的技術維護，一個在回覆供應商的郵件，一個在盯著股票行情，一個在和紐約的買手談判，還有兩個是他自己的程式設計專案。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一行行程式碼在螢幕上流淌，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十歲的男孩，穿著自己挑的深藍色衛衣，頭髮有點長，垂下來遮住半邊額頭。他時不時停下來看一眼手機，又繼續敲。
“辰辰，該去學校了。”蘇念從鏡子前探過頭來。
“媽咪，我請假了。今天你要領獎，我必須在場。”蘇念辰頭都沒抬，手指繼續在鍵盤上飛。
“你又要逃課？”
蘇念辰終於抬起頭，看著媽媽。那雙和傅斯年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有一種完全不屬於傅斯年的光——狡黠的、聰明的、讓人拿他沒辦法的光。“媽咪，那些課我都會。浪費時間。”
蘇念無奈地笑了。她知道兒子說的是實話。他十歲，已經在讀初二了，不是靠關係，是憑本事考進去的。法語、英語、德語、中文四國語言流利切換，連學校裡教德語的老師都說他發音比她還標準。程式設計更不用說，從五歲開始自學，現在已經是圈內小有名氣的“神秘高手”。沒人知道那個ID背後是一個十歲的中國男孩，客戶叫他“Ghost”，因為他來無影去無蹤，程式碼乾淨得像幽靈寫的。至於炒股，那是一年前開始的——他用自己賺的第一桶金開了賬戶，研究了一個月財報，買入的第一支股票就漲了百分之四十。蘇念問他怎麼選的，他說“這家公司的CEO穿了你設計的大衣，有品位的人不會做爛公司”。
她拿他沒辦法。
“那至少把頭髮剪了。太長了。”蘇念伸手撥了一下他額前的碎髮。
蘇念辰偏頭躲開。“不剪。髮型是設計師的門面。”
“你是設計師嗎？”
“我是設計師的經紀人。經紀人的門面也很重要。”他一本正經地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蘇念看著他，想起了五年前。那時候他五歲，踮著腳尖從碗櫃裡拿碗，對她說“媽咪，辰辰會賺錢養你的”。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孩子的玩笑話。他沒有開玩笑。
後臺的嘈雜聲突然大了一度。幾個法國記者擠過來，想採訪蘇念。蘇念辰立刻合上電腦，站起來，擋在媽媽面前——像五年前一樣。
“Désolée, les interviews après la cérénie.”（抱歉，採訪在頒獎之後。）法語流利得像母語。
記者們愣住了。他們沒想到蘇唸的“助理”是個十歲的孩子，更沒想到這個孩子的法語比他們還好。蘇念辰禮貌地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把他們引到旁邊，讓助理去應對。然後他轉身走回來，重新坐下，開啟電腦，繼續工作。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一個做了幾百遍的職業經紀人。
蘇念看著他，笑了。“你什麼時候學的法語？”
“你說的那兩年，你在網課，我在旁邊聽。聽都聽會了。”
“那你德語呢？”
“學校的課太無聊，我自己找教程學的。”他頓了頓，“媽咪，你再不化妝，要來不及了。”
蘇念回過神，對著鏡子繼續化妝。她確實該快點了。但她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往兒子身上飄。
十歲，同齡的孩子還在為乘法口訣發愁，他已經在幫她打理一個品牌了。“Nian”從巴黎的一家快閃店起步，到現在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六名員工、遍佈歐洲的十幾個銷售渠道。所有人都以為她有一個強大的幕後團隊。她沒有。她只有辰辰。他是她的經紀人，替她談合同、審條款、對接供應商。他是她的保鏢，替她擋媒體、擋記者、擋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他是她的小管家，管她的日程、管她的航班、管她有沒有按時吃飯。
五年前，他對她說“辰辰會賺錢養你的”。她以為是孩子的玩笑話。
辰辰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用的是德語。“Ja, ich verstehe. Aber der Preis ist zu hoch. Wir bieten 80 Prozent.”（是的，我明白。但是價格太高了。我們出百分之八十。）對方說了幾句，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Dann lassen wir es.”（那就算了。）掛了電話。
蘇念問：“什麼事？”
“德國的面料商，想漲價。我不答應，他們說要找別的客戶。我說好。他們會回來的。”
蘇念看著兒子，想起五年前那個存錢罐。碎片扎進傅斯年的手裡，流血了。他沒有喊疼。他不知道，那些碎片扎進的不只是他的手。今天回頭再看，那不只是砸碎了一個存錢罐，是砸碎了過去。
“媽咪，你又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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