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這天,天氣很好。
蘇念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辰辰還在睡,呼吸均勻,小鯨魚玩偶躺在他枕頭旁邊。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沒有哭,只是躺著。
然後她起床,洗了澡,吹乾頭髮,坐在梳妝檯前。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腫,但臉上有光。不是化妝品的光,是某種從裡面透出來的、讓人挪不開眼的光。
她沒有化妝。只塗了一點潤唇膏。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乾乾淨淨的,像一株剛從土裡長出來的植物。
蘇念辰也起了。他自己穿好了衣服——一件深藍色的小西裝,白色的襯衫,黑色的皮鞋,領口繫著一個精緻的小領結。那是媽咪熬了三個通宵親手做的,面料是他自己挑的,藏藍色,帶細密的暗紋。他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把領結正了又正。
“媽咪,我帥不帥?”
蘇念蹲下來,幫他整了整領口。“帥。全世界最帥。”
蘇念辰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我們走吧。”
民政局在城西,一棟灰色的大樓。蘇唸到的時候,傅斯年已經等在門口了。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檔案袋。他看到蘇念和辰辰從計程車上下來,目光落在蘇念辰身上——那件藏藍色的小西裝,剪裁合體,做工精細,一看就知道不是商場裡買的。
他的手指在檔案袋上慢慢收緊。
蘇念牽著辰辰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說話。
“走吧。”蘇念說。
傅斯年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大廳。蘇念跟在後面,辰辰走在她旁邊。三個人穿過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蘇唸的背挺得筆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噠噠噠,噠噠噠。像某種倒計時,但不是倒計時她還有多久要忍,是倒計時她還有多久要自由。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表情麻木。她看了看傅斯年,又看了看蘇念,目光在蘇念辰身上停了一下——大概覺得這孩子穿得太好看了,不像來離婚的。
“確定離婚?”她的聲音像機器。
“確定。”蘇念說。
傅斯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蘇念。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傅斯年三個字,剛勁有力,一筆一劃。
蘇念也拿起筆。蘇念兩個字,端端正正,穩穩當當。
簽完了。工作人員蓋上章,紅色的印泥落在紙上,像一滴血。她把檔案收好,推了推眼鏡。“好了,你們可以走了。”
蘇念站起來,拿起包。辰辰也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兩個人轉身走向門口。
“蘇念。”身後傳來傅斯年的聲音。
蘇念停下來,沒有回頭。
“傅先生,再見。”
她拉著辰辰,走出大門。門在身後關上,沒有回頭。
傅斯年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工作人員低頭整理檔案,沒有催他。他站起來,拿起檔案袋,走出大廳。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仰頭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他想起五年前的今天,他也站在這裡,等著和蘇念領結婚證。
那時候她穿了一條白色的裙子,手裡捧著一束花,笑得眼睛彎彎的。“斯年,我們以後會一直在一起嗎?”他沒有回答。他忘了回答。
現在他站在同一個地方,手裡拿著離婚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