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蘇念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窗外灰濛濛的，城市還在沉睡。她站在窗前，看著對面樓上稀稀拉拉的幾盞燈光，心裡很平靜。不是強撐出來的平靜，是真的平靜——像一潭水，風停了，水面就平了。
沒有開燈，藉著微光開始收拾。東西不多，五年的婚姻攢下的東西，用一個行李箱和一個紙箱就能裝完。行李箱是舊的，拉鍊不太好使，拉的時候要用手按著。紙箱是超市要來的，側面印著一顆紅蘋果。
她先把速寫本放進去，一本一本地放。黑色封皮磨損得發白，邊角捲起來。五年，十幾本，每一本都是她的孩子。設計手稿整整齊齊地疊好，夾在速寫本之間。銀灰色禮服那一頁，她摸了摸紙面，指尖在鉛筆線條上滑過。畫了三個月，九十多個深夜。林薇薇穿過它，說是自己設計的。沒關係，很快她會穿上自己設計的衣服，站在自己的舞臺上。
接著是辰辰的東西——書、程式設計書、小鯨魚玩偶，還有那隻小豬存錢罐。她把罐子用衣服包好，塞進紙箱角落，怕路上磕碎了。最後是她的衣服：幾件T恤，兩條牛仔褲，一件自己做的灰色大衣。羊毛的，雙排扣，做了三個月，從來沒穿過。傅母說“顏色太暗了，不適合你”。她把它疊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
傅家的東西，一件不留。不是賭氣，是不想帶。那些東西帶著傅家的氣息，帶著這五年她不想再回頭的過去。
收拾完，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落在地板上，落在那隻半滿的行李箱上。蘇念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這間屋子她住了五年，哭了五年，忍了五年。今天她要走了，沒有不捨，只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像背了五年的石頭終於放下了。
她坐到書桌前，拿出一張淺藍色的信紙，是辰辰上學期手工課做的。她提筆給老爺子寫信。
“爺爺，當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請原諒我沒有當面跟您告別，因為我怕自己會哭。在傅家的五年，您是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謝謝您當年選中我，讓我有機會成為傅家的媳婦。辰辰是您給我最好的禮物，我會好好撫養他長大，讓他成為像您一樣正直善良的人。”
寫到“正直善良”時，蘇唸的眼淚掉了下來，落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藍色的花。她用手背擦掉，繼續寫。摺好裝進信封，又在封面上寫下“爺爺親啟”。
然後又寫了一張白色信紙給辰辰的老師：“因為家庭原因辰辰要轉學了，感謝您這一年多的照顧。是您讓他知道，除了媽媽，還有人在乎他開不開心。”
手機震了一下。辰辰發來訊息：“媽咪，我放學了，直接去新家嗎？”
“嗯。媽咪先過去，等你。”
她站起來把行李箱和紙箱搬到門口，最後一次環顧這間屋子。窗簾拉著，床鋪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有一杯涼透的水。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但她不一樣了。
拖著行李箱走下樓梯，傅母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動靜抬起頭，目光像打量一件終於要扔掉的垃圾。
“終於要滾了？”
蘇念停下來看著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終於不用再忍了的笑。
“是的，終於。”
傅母愣了一下。她以為蘇念會紅著眼眶說“媽，我走了”，連怎麼回答都準備好了。但蘇念沒有低頭，沒有紅眼眶。
“傅夫人，這五年謝謝您的‘照顧’。謝謝您教會我不是所有的長輩都值得尊敬，讓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忍耐都會有回報。您放心，我不會再回來了。從今天起，傅家跟我沒有關係了，您跟我也沒有關係了。”
她轉身走出大門，沒有回頭。鐵門在身後關上。
林筱的車停在門口，看到她出來趕緊幫忙搬行李。“念念，你還好嗎？”
“很好，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車子駛上大路，窗外的梧桐樹一幀幀往後退。辰辰又發來訊息：“媽咪，我到新家了，鑰匙在門口地毯下面。”
蘇念笑了：“好，媽咪馬上到。”
新家在城東老小區，六樓，沒有電梯。林筱氣喘吁吁地把行李搬上來：“你真的要住這裡？每天爬六樓不累嗎？”
“比跪著擦地板輕鬆多了。”
推開門，陽光湧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五十多平米，廚房只能站一個人，但蘇念覺得這間屋子在發光。
辰辰拎著一袋牛奶跑進來，氣喘吁吁的：“媽咪！給你，熱一下喝。搬家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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