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協議簽了,但蘇念還沒有搬走。不是不想走,是沒地方去。林筱的公寓太小,一室一廳,住兩個人已經勉強,再加一個她,轉個身都能撞到一起。她找了好幾天房子,不是太貴就是太遠,不是太小就是太破。以前不知道租房子這麼難——在傅家,她只需要知道哪塊抹布擦哪塊地板,哪個鍋煮哪種粥。現在需要知道的事太多了。
蘇念辰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每天早上揹著書包出門,下午揹著書包回來,和平時一樣。但每天晚上關在房間裡,對著那臺舊電腦,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鍵盤的嗒嗒聲從門縫裡漏出來,很輕,但很密,像秋天的雨。
那天晚上,他做完了一個專案。幫一家小公司做企業官網,五千塊。他查了銀行賬戶,數字從五萬三千六百變成了五萬八千六百。然後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小豬存錢罐。白色的陶瓷,肚子上用彩筆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那是媽咪三年前畫的,顏色已經有些掉了,但形狀還在。
他把它翻過來,拔掉底部的橡膠塞,硬幣和紙幣嘩啦啦地掉出來,在床上堆成一座小山。一塊,五塊,十塊,五十塊,一百塊。他熟練地數著。這是他每個月都會做的事,但今天不一樣——他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數完了。三千六百塊,存了三年的全部積蓄。加上賬戶裡的五萬八千六百塊,一共六萬二千二百塊。
夠嗎?不夠。
他開啟電腦,新建一個文件,開始打字。第一行打下“辰辰的計劃書”,想了想,刪掉“辰辰的”,改成“我們的”。
租房:兩千塊一個月。城東的房租便宜一些,離學校也不遠。一室一廳,夠他和媽咪住了。媽咪需要一間畫室,不需要很大,能放下一張桌子和一個速寫本就行。
吃飯:八百塊一個月。他和媽咪吃得不多,早餐自己煮粥,午餐在學校和公司解決,晚餐回家做。
其他:八百塊一個月。水電、交通、文具、應急。他列得很細,連每個月給媽咪買畫筆的錢都算進去了。
一個月三千六百塊,一年四萬三千二百塊。現在的錢夠花一年半。不夠。他需要賺更多。
蘇念辰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的數字。他要的不只是一年半,他要的是永遠——媽咪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臉色,再也不用跪在任何人的面前,再也不用說“沒事”。他需要很多很多錢,多到媽咪可以只畫畫。
他開啟程式設計論壇,翻到兼職板塊。有一個新專案——做一個電商網站,預算八千塊,一週內完成。他私信了發帖人,附上自己之前做的幾個專案的連結。
回覆很快來了。“你多大了?”
蘇念辰想了想,打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
對方沉默了幾分鐘,大概在看他的作品連結。然後回覆了:“好,這個專案給你。一週後交。”
蘇念辰回了一個字:“好。”然後關掉對話方塊,開啟程式設計軟體,開始寫程式碼。
嗒嗒嗒,嗒嗒嗒。鍵盤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某種密語,在和未來對話。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銀白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他背上,落在那隻小豬存錢罐上,落在螢幕上一行行綠色的程式碼上。他的手指飛快地敲擊,一行一行,像在搭建一座通往未來的橋。橋的盡頭,媽咪不用再擔心房租,不用再為錢發愁——可以畫畫,可以設計衣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只有他和媽咪,沒有奶奶的挑剔,沒有爸爸的冷漠,沒有那個阿姨的假笑。
那個地方,叫家。
凌晨一點,他敲下最後一行程式碼,儲存,合上電腦。媽咪應該睡了。他輕手輕腳地把存錢罐裡的錢重新裝回去,塞回枕頭底下,爬上床。腦子裡還在轉——八千塊,加上賬戶裡的六萬多,夠花兩年了。還不夠。還要更多。
第二天早上,蘇念辰比平時起得早。蘇念已經在廚房做早餐了,聽到動靜探出頭來。
“辰辰,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一會兒?”
“睡不著。”他踮起腳尖從碗櫃裡拿出兩個碗擺在桌上,“媽咪,我幫你。”
蘇念看著他小小的背影,看著踮起腳尖夠碗櫃的樣子,心裡酸了一下。別人的孩子還在賴床,她的兒子已經在幫她擺碗筷了。
“辰辰,媽咪找到房子了。”
蘇念辰轉過身,眼睛亮了。“真的?在哪?”
“城東,離你學校不遠。一室一廳,有個小陽臺,可以放你的書桌。”
他跑過來抱住媽媽的腿。“媽咪,我們什麼時候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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