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之後的第三天,蘇念才打開那個白色信封。
傅景深一早就去了公司,傅母帶著瑤瑤在院子裡曬太陽,偌大的客廳只剩下蘇念一個人。她從包裡摸出那個信封,拆開,裡面仍然只有一張紙片,和之前那張放在一起,像一對沉默的拼圖。
第二張紙片上寫著:“聽說你女兒滿月了。我遠遠看了一眼,很可愛。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說一聲——我過得也很好。”
依舊沒有落款。但蘇念知道是誰。她把兩張紙片並排放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收進梳妝檯最裡側的抽屜,上了鎖。抽屜關上的那一瞬,她長長撥出一口氣,像把什麼東西用力摁進了深水裡。
轉身下樓時,她聽見傅念辰的房間裡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扇門虛掩著,蘇念輕輕推開一條縫,就看見傅念辰盤腿坐在地毯上,膝蓋上擱著一隻小木馬。那木馬大概有成人手掌那麼長,用原木色的木頭雕成,馬頭、馬身、四隻腿和一條翹起來的尾巴都有了雛形,看得出每一處都用砂紙打磨過,表面光滑得泛著啞光的柔潤。馬脖子上繫了一根紅繩,繩端綴著一顆小小的木珠子,像是項圈。
傅念辰手裡捏著一塊砂紙,正低著頭一下一下地磨著馬耳朵的邊緣,側臉專注得眉頭都皺起來了。他的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小圈創可貼,虎口處還有一道淺淺的、已經結痂的劃痕。
蘇念靠在門框上看了很久,久到傅念辰察覺到目光抬起頭來。
“媽?”他下意識把木馬往身後藏了藏,耳尖紅了。
蘇念走進去,在他身邊坐下,地毯上散落著細細的木屑和一些沒用完的砂紙邊角料。她伸手:“給我看看。”
傅念辰猶豫了兩秒,把木馬從身後拿出來,放到她掌心。
入手比看起來沉一些,木料是上好的櫸木,紋理細密。蘇念翻過來看底部,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小字——瑤瑤。刻痕深淺不一,明顯是小孩的手筆。她再看馬腿,四條腿長短不一,前腿比後腿短了那麼一截,放在地上會微微傾斜。馬尾巴的弧度也不太自然,翹得過於用力了些。
但在馬背上,傅念辰用顏料畫了一朵小小的粉色蓮花。花瓣畫得粗糙,但顏色塗得認真,每一片都小心翼翼不出邊,連花瓣尖上的一點點漸變都努力暈染出來了。
蘇唸的喉嚨忽然有點緊。
“這是送給妹妹的?”她問。
傅念辰點點頭,垂著眼:“滿月禮物。太爺爺送了金鎖,爺爺送了玉墜,我沒什麼能送她的……”他聲音越說越低,“就自己做了這個。”
蘇念把木馬翻了個面,注意到馬肚子側面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木料,是後來補上去的,接縫處還能看出淡淡的膠痕。她抬頭看兒子。
傅念辰耳朵更紅了:“做的時候手抖,鋸歪了,那塊木頭廢了,我又找了塊新的補上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鋸子不太好用。”
蘇念低頭看他的手指。創可貼纏在食指上,邊緣翹起了一點,露出底下一道還沒完全長好的新肉。虎口那道劃痕更長,從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方向,結了細細一條痂。
“你做多久了?”她聲音有點啞。
傅念辰想了想:“一個月左右吧。”
“一個月?”
“嗯。從妹妹出生那天開始做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就是平淡地陳述一個事實,“本來想在她滿月之前做完的,但是第一次鋸的時候就把木料鋸壞了,又重新找了一塊。手指頭被鋸了三次,有一次差點把指甲蓋鋸掉。”
他說著,下意識縮了縮右手。蘇念注意到他中指和無名指上也纏著一圈小創可貼,只是之前被食指上的那個遮住了沒看見。
蘇念握住他的手,翻過來看掌心。小男孩的手掌因為長期握砂紙和刻刀,指根處磨出了薄薄的繭子,掌心還有一道木刺拔出來之後留下的淡紅色痕跡。
“怎麼不叫大人幫忙?”蘇念問他,聲音壓得很低。
“想自己做完。”傅念辰低著腦袋,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眼睛,“這是給妹妹的禮物,別人幫忙就不算我送的了。”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問了管家爺爺怎麼用鋸子,他教了我,但他不知道我要做什麼。”
蘇念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歪歪扭扭的小木馬,馬背上的粉色蓮花稚拙而柔軟,像小孩子畫給這個世界的第一封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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