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把那張紙片摺好塞進口袋,在走廊裡站了十幾秒。瑤瑤的奶嗝聲和傅母輕聲哼唱的調子從門縫裡透出來,像根無形的線把她往溫暖的方向拽。她深吸一口氣,將口袋裡的紙片往裡推了推,推到一個暫時可以忘記的角落,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媽,我來抱吧。”她從傅母懷裡接過已經喝飽了奶、正眯著眼犯困的瑤瑤,低頭親了一下女兒的額頭,那點微涼的紙片觸感便隔著衣料,被她刻意忽略掉了。
她抱著瑤瑤走回宴會廳。
還沒走到主桌,遠遠就看見傅老爺子已經站起來了,背雖然有些佝僂,但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他一看見蘇念懷裡那糰粉色襁褓,眼睛就亮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伸出的雙手微微發顫:“來,念念,給我,我抱抱我們瑤瑤。”
蘇念把妹妹遞過去。老爺子接過來那一刻,整張臉彷彿被一盞燈從裡面點亮了。他低頭看著懷裡睡得正香的小傢伙,乾瘦的手指輕輕撫過她毛茸茸的頭頂,力道輕得像在碰一朵蒲公英。
“我的曾孫女,”傅老爺子嘴唇翕動著,聲音帶著上了年紀特有的沙啞和柔軟,“太爺爺的心肝。”
瑤瑤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像是在做夢吃奶。老爺子就這麼盯著她的臉看了足足兩分鐘,嘴角咧著,露出缺了的那顆牙,眼角密密的皺紋裡蓄滿了水光。
傅母走過來給他添了杯茶,站了片刻,看了看腕上的表,終於開口:“爸,您抱了一個小時了。”
“胡說。”老爺子頭也不抬,“才二十分鐘。”
“您從蘇念進去餵奶之前就抱著了,算上之前的時間,真有一個小時了。”傅母笑著把茶杯遞到他手邊,“您坐著抱吧,別站累了。”
老爺子這才察覺到腿有點酸,哼了一聲,慢悠悠坐回主位的太師椅上。可懷裡的小東西沒撒手,反而把襁褓往裡攏了攏,像是怕誰把他懷裡這塊珍寶搶走似的。
傅景深剛才在賓客桌那邊轉了一圈回來,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椅背上,只穿著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他走到老爺子面前站定,低頭看了看妹妹安睡的側臉,然後伸手過去。
“爺爺,該我了。”
老爺子把身子一偏,動作出奇利索:“你剛才抱過了。”
傅景深伸出的手懸在半空,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您抱著她去跟老李下棋的時候我抱過,但那是我女兒,滿月宴我應該多抱一會兒。”
“那還是我曾孫女呢!”老爺子把瑤瑤往懷裡一帶,下巴微微抬起,那神態和傅念辰護妹妹時的樣子如出一轍,“我今兒個抱一天你也沒話說。”
傅景深默了默,目光從老爺子倔強的臉上移到瑤瑤身上,停留片刻,轉頭朝蘇唸的方向看了一眼。蘇念正坐在旁邊喝茶,接收到他的目光,嘴角彎了彎,做了個“你自己解決”的口型。
傅景深沒轍了。他站在老爺子面前,雙手交疊放在椅背邊緣,彎下腰,用一種從未在商場上出現過的、耐心又溫和的語氣開口:“爺爺,您抱了這麼久該歇歇了。瑤瑤雖然輕,但抱著也費臂力。”
“我還能再抱二十年。”老爺子梗著脖子。
“可我想抱。”
“你想抱讓念念再生一個。”
蘇念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傅母在旁邊笑得拿手帕掩著嘴。連鄰桌聽見的賓客都紛紛轉頭,個個忍俊不禁。傅景深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但面上仍端著:“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那是以後的事,現在這個是我的。”
老爺子哼了一聲:“我不管,我先搶到的。”
祖孫倆就這麼僵住了。一個坐在太師椅上把曾孫女護在胸前,像護食的老獅子;一個彎著腰站在對面寸步不讓,白襯衫的袖口微微繃緊,指節還扣著椅背。旁邊的人已經有人掏出手機在偷拍了,傅母看情形不對,趕緊過來打圓場。
“行了行了,爸您抱會兒,景深你也別急,瑤瑤待會兒醒了總要換人的。”傅母拍了拍老爺子的肩,又衝傅景深使了個眼色,“你爺爺一年到頭也見不了瑤瑤幾次,讓他多抱抱。”
傅景深眉心跳了跳,直起身來,看了妹妹一眼,沒再爭了。但他也沒走遠,就站在老爺子右手邊隔了半步的位置,像一棵挺拔的松樹杵在那兒,目光時不時落在瑤瑤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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