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門合上之後，走廊裡安靜了幾秒。壁燈的光暖融融地鋪在灰白色的地磚上，把門縫裡漏出的那一線光融進一片均勻的暖色裡。傅斯年坐在門旁的塑膠椅上，腰背挺直，手搭在膝蓋上，視線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他坐了大約兩分鐘，然後站了起來。
他開始踱步。從產房門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再折返回來，路過那扇門時腳步會不自覺地慢半拍，像在等什麼聲音從門縫裡滲出來。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到窗邊，轉身，再走回來。他的步伐長度一致，節奏均勻，像一個被上緊了發條的鐘擺。
走廊盡頭傳來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傅斯年沒有停步。他走過第三趟的時候聽見後面有一陣小跑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熟悉的小嗓門：爸爸！
他停下來轉身，看見傅念辰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身上披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外套——傅母的外套，下襬幾乎拖到膝蓋。他腳上穿著一雙室內拖鞋，頭髮亂糟糟地翹著，大概是被人從被窩裡直接撈出來的。
傅母跟在後面快步走來，手裡還拎著一個小揹包，看見傅斯年時朝他點了點頭：半夜接到電話就把他叫起來了。他說要過來。
傅斯年彎腰把傅念辰攔了一下，小傢伙在他面前剎住腳，仰頭看了看他，然後又轉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產房門。他的目光在門上停了兩秒，小手攥住了傅斯年的褲腿：媽咪在裡面嗎？
小月亮呢？
也在。
傅念辰攥著褲腿的手收緊了一點，沒有松。他安靜了兩秒，目光依然落在那扇門上。傅斯年直起身，把他往旁邊帶了帶，避開了走廊中間的位置。然後他鬆開兒子準備繼續踱步，傅念辰的聲音從他腰側傳上來：爸爸，你別走了。
傅斯年的腳步驟然停住。他低頭看見傅念辰抬著的小臉，那雙圓眼睛裡映著走廊壁燈的暖光，嘴唇微微抿著，但他開口的聲音比平時低：你走得我頭暈了。
傅斯年低頭看著他。他剛才踱了至少七八個來回，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腳步在原地定了一下，然後他聽見自己說：我緊張。
傅念辰把攥著他褲腿的手往上移了移，握住了他的手指。那隻小手掌心溫熱的，還帶著被窩裡殘存的暖意，指節圓圓的，攥著他中指和無名指的力道不重但很穩。他抬起頭看著傅斯年，認認真真地說：我也緊張。
傅斯年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兒子握著自己手指的手。壁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兩個人影投在地磚上，一高一矮，手指交握的輪廓被光拉成一道模糊的暈邊。他沒有再往前走，而是彎腰坐回了剛才那把塑膠椅上。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坐定之後傅念辰鬆開他的手，爬上了旁邊的椅子，兩條腿懸在座椅邊緣晃了晃，然後安靜地垂下來不動了。
兩個人並排坐著。傅斯年的目光重新落回產房門上，傅念辰也看著那個方向。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護士站偶爾響起的電話聲和儀器提示音，隔了幾道牆傳過來，像裹著棉花的鈴聲。傅念辰坐在椅子上安靜了一會兒之後，把自己的手從膝蓋上拿下來，伸到旁邊，握住了傅斯年搭在膝頭的手指。還是同樣的握法，包著中指和無名指，力道溫而不緊。
她在裡面多久了？傅念辰問。
傅斯年看了一眼手錶：四十分鐘。
還有多久？
不知道。傅斯年偏頭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收回去，可能要幾個小時。
傅念辰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拇指在傅斯年的指節上來回蹭了兩下，像在安撫什麼，又像在給自己找一個支點。然後他說：那我們就等著。
電梯又響了一聲。這次轎廂門開啟時一個拄著柺杖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步子不快但穩，柺杖的尖端輕輕叩著地磚，發出清脆而有規律的聲響。老爺子穿著深色家居服，外面隨意套了一件外套，頭髮也沒怎麼梳理，但精神頭顯然很足。他走到走廊中間時停住腳步看了一眼產房門的方向，然後又看了看並排坐在椅子上的父子倆，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還沒出來？
傅斯年站起來：剛開始不久。您怎麼來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在家躺著能睡得著？老爺子拄著柺杖走到椅子旁邊，沒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站著望向那扇門的方向。他看了一會兒，沉默片刻，然後柺杖尖輕輕在磚面上點了兩下，聲氣裡有一種篤定的期待：我的曾孫女要出來了。
傅念辰從椅子上滑下來站在老爺子旁邊，仰頭看了看他，然後伸手牽住了老爺子的柺杖底端那一截。老爺子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把手杖抽開，只是由他牽著。三個人——一個站著拄杖，一個坐著手握另一個人的手指——在產房門外的暖色燈光裡組成了一個安靜的三角。
產房裡偶爾會傳出一陣模糊的聲響，被門板過濾之後只剩下一些分辨不清內容的輪廓。每有聲音傳出來，傅斯年的肩膀就會極輕微地繃緊一下。傅念辰握著他手指的小手也會同步收緊一點，然後等聲音沉寂下去再重新鬆開。
傅母從走廊另一頭端了三杯熱飲過來，把其中一杯塞進傅斯年手裡，一杯遞給老爺子，第三杯彎腰放在傅念辰旁邊的椅面上。喝一點。她說，站著等坐著等都要等，別把力氣先耗完了。
傅斯年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杯，沒有喝，只是握著。紙杯的熱度透過杯壁滲進他冰涼的掌心，讓僵硬的指節慢慢回溫。他握著那杯熱飲重新坐下，傅念辰也跟著坐回他旁邊，手重新握回他的手指上。老爺子在另一把椅子坐下，柺杖靠在腿側，目光平視著產房門。
走廊的燈從暖色維持到穩定的亮白。偶爾有護士推著器械車從產房旁邊的側門進出，每次門被推開一個縫隙，傅斯年的視線就會本能地追過去，又在門關上之後重新收回來。傅念辰的拇指依然在他指節上來回蹭著，那個動作的頻率從一開始的急促慢慢變得均勻，像是他自己也在用這個方式保持著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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