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大廳的白熾燈光刺得人下意識眯眼。蘇念坐在輪椅上被傅斯年推過自動門，輪子碾過防滑地磚發出沉悶的滾動聲。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分診臺的位置，就感覺到身後的推力消失了——傅斯年繞到了輪椅前面，彎腰把她從椅面上打橫抱了起來。
傅斯年——蘇唸的手下意識攀住他的肩頸，話還沒說完他已經邁開了步子。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她的背部靠在他的胸口和臂彎之間，能感覺到他胸腔裡心臟急促而結實的搏動。他抱著她穿過門廳的步伐邁得又大又急，每一步落地都帶著明確的、不可阻擋的力道，像是要把這段路用最短的時間碾過去。
醫生！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急診大廳裡驟然響起，音量足以讓走廊盡頭的人轉頭，我老婆要生了！
值班護士從分診臺後面快步走出來，她大概是見慣了深夜急診的場面，表情維持著職業的鎮定，但腳步的頻率明顯加快了：先生，您別急，先把她放下來——
我能不急嗎？傅斯年的聲線沒有提高，但每一個字都繃得又緊又密，像被壓到極限的鋼絲。他抱著蘇念站在原地，目光越過護士的肩膀搜尋產科入口的方向，下頜的線條繃得幾乎能看到肌肉的紋理。蘇念在他懷裡仰頭看見他的下巴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的。
傅斯年，她在他臂彎裡開口，聲音在腹部的壓力下被壓得有些薄，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護士已經推著轉運床過來了。傅斯年在床沿停下彎腰把她放上去的動作很小心，但快——他的手臂從她後背和膝彎下抽出來時她在床面上輕輕落定。他退後半步又立刻靠近，一隻手攥住了床側護欄，指節泛白。
蘇念在陣痛的間隙裡伸手推了一下他的手背：松一點。護士推不動了。
傅斯年低頭看了看自己攥著的護欄，那根金屬桿被他握得緊到護士確實沒法調整方向。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退到床的側面，另一隻手依然扶著床沿跟著移動。蘇念被推著穿過走廊時偏頭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身邊半步的位置，步伐和轉運床的輪子保持著同樣的節奏，嘴唇抿著，目光落在她臉上。
產科走廊的燈從白熾換成了暖色的壁燈。護士推開產房門的動作流暢而迅捷，轉運床被推進門內的同時，傅斯年的腳在門檻外面停住了。蘇念在床面上偏頭，看見他站在門框外，一隻手扶著門框的邊緣，目光追著床上的她，整個人像一尊被定格在門檻外的雕像。
護士側身擋住門縫：家屬在外面等。
傅斯年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護士的肩膀落在蘇念身上，產房裡的暖光把他的輪廓從背後勾出一道清晰的亮邊。他扶著門框的手指收緊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進急診的時候低了許多，像在喉嚨裡壓了一層砂紙：我要進去。
不行。護士的語氣溫和但斬釘截鐵，待產過程需要保持無菌環境，您可以等開指完成之後再進陪產。先在走廊座椅上等，我們有什麼情況會通知您。
傅斯年站在門外沒有動。他偏著頭，目光越過護士的肩膀依然追著蘇唸的臉，嘴角抿著的線繃得很緊。蘇念在床面上支起一點上身朝他看過去，開口時聲音被產房裡的空調風聲壓得有些散：傅斯年。
他的目光從護士肩側轉向她。
在外面等。她說，我沒事。
他看著她。產房裡暖色的壁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潤。她的髮絲被汗粘了一些在額角，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呼吸的節奏比平時快但控制得還算穩。他站在那裡看了她三秒鐘，在這三秒鐘裡蘇念看見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次又停住了，像把什麼要衝口而出的話重新壓回了喉嚨裡。
然後他鬆開了扶著門框的手，往後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不遠，退完之後他站定的位置正好在門側牆壁的壁燈下面。
他應了一個字。聲音短而輕，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水裡只泛起極小的漣漪。
護士把門合上了。蘇念聽見門鎖咔嗒一聲輕響，然後她失去了門外的視線。產房裡暖光把四周的牆面和醫療器械的輪廓都攏進一層溫厚的色調裡。她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磨砂的燈罩，深呼吸，手搭在肚子上感覺新一波宮縮正在從深處升起來。
門外面，傅斯年站在那條走廊的壁燈下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維持著扶著門框的姿勢，指節微屈，掌心有一道被金屬邊緣壓出的淺紅印記。他慢慢把那隻手放下來，指尖在褲子側縫上蹭了一下，感覺到掌心的潮溼還沒有乾透。他轉身在門旁的塑膠椅上坐下，腰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蜷著。他坐下的位置恰好能看到產房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線暖光，從門框下方斜斜地鋪出來，落在他的鞋尖前面。
產房裡傳來儀器運轉的低頻嗡鳴和護士的聲音，隔著一層門板變得模糊而遙遠。傅斯年盯著那一線暖光，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個被設定好座標的接收器。走廊另一頭傳來其他病房的腳步聲和輕聲交談，遠處有嬰兒哭聲隱隱約約，但他沒有轉頭。他只是一直看著那道光，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了，指節在壁燈的暖色裡微微泛白。
產房裡，蘇念躺在床面上，手搭著腹部，在宮縮的間隙裡呼吸。她知道門外面那個人正坐在壁燈下面看著她這一側的燈光。他聽不見她的聲音，但她知道他正在數。數她進去的時間，數他等待的時間，數他們之間隔著的這一段距離。暖光從磨砂燈罩裡灑落，均勻而安靜。她閉了閉眼，在下一波宮縮到來之前把呼吸調勻，感受著小月亮在裡面做著最後的準備。
走廊的座椅上，傅斯年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進外套口袋裡碰到了那張塑封的應急卡片。他的指尖在卡片邊緣來回蹭了兩下，然後取出來看了一眼——進產房用、產後24小時、備用——標籤的字跡在走廊燈光下清晰可辨。他把卡片重新插回口袋裡，沒有鬆手，就讓它貼著掌心的溫度。
產房門縫裡那線暖光還在。
等的時間，正在一秒一秒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