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外的走廊安靜得讓人坐不住。
傅斯年第三次站起來踱步時，傅念辰沒有攔他。小傢伙窩在塑膠椅裡，攥著自己外套的拉鍊頭，目光跟著父親的背影從產房門走到窗邊，再走回來。暖色的壁燈把那個來回移動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一個停不下來的鐘擺。
傅斯年在窗邊停下，掏出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臉，他低著頭，拇指懸在對話方塊上方，停了兩秒才開始打字。他打得很慢，刪了幾次又重寫，最後發出去的內容只有一行——
老婆，我在外面等你。
訊息發出後他盯著螢幕等了一會兒。對方的對話方塊沒有顯示，安靜地停留在傳送狀態。他把手機握在手裡，指腹摩著手機邊緣，又打了一句：你和寶寶一定要平安。他看了看，沒有刪，按了傳送。
第二句發出去之後他停頓了更長的時間。走廊的壁燈把他握著手機的手照出一層薄薄的光，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方的空白處懸了很久。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響了又停了，產房門縫裡漏出的那一線暖光依然溫定地亮著。他的拇指落下，按下了三個字，沒有猶豫——
我愛你。
發出去之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外套內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他重新走回窗邊，抬頭看著外面還沒有完全亮透的天色。路燈的光正在一點點變薄，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層極淡的灰藍。
產房裡，蘇唸的手機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它震了三下，螢幕亮起來又暗下去，沒人把它拿出來。她正攥著床側護欄，在陣痛的峰值上閉著眼數呼吸，額角的汗已經把碎髮黏成一片。她不知道手機亮了，也不知道那三行字正安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裡，等著她什麼時候有空去看見。
產房外，傅斯年從窗邊轉身走回椅子坐下，重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對話方塊裡還是一片沉寂，他發的三條訊息並排躺在那裡，沒有，沒有回覆。他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想發第四句，打了一個字又刪掉了。然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媽咪看到了嗎？傅念辰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傅斯年偏頭看他。小傢伙正側著身子把腦袋往他這邊湊，目光落在他扣在膝頭的手機上。他剛才大概瞥見了螢幕上的對話介面，只是看不清內容。
還沒有。傅斯年說。
為什麼？
她的手機沒在身邊。
傅念辰點了點頭，像是理解了這個理由。他縮回座椅裡，雙手捧著膝蓋，想了一會兒又問：那她出來之後能看見嗎？
那就好。傅念辰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產房門上方的指示燈上，紅燈依然亮著，她出來之後看見你跟她說的那些話，就會覺得沒有等很久。
傅斯年沒有回答。他把手機翻過來又看了一眼，對話方塊裡那三條訊息安靜地排列著，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他把螢幕按滅，重新放回外套內袋裡，貼著胸腔左側的位置，讓它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貼著。
時間在產房外的走廊裡流得很慢。傅斯年開始數掛鐘的秒針，數到三百下的時候他把手機掏出來又看了一次，對話方塊還是同樣的狀態。他發出去的那三行字像三枚被投進深水裡的石子，水面沒有泛起任何漣漪。他知道她看不見，知道她的手機正放在某個他夠不到的地方，但每隔一陣他還是會拿出來看一眼。那個動作已經變成了某種下意識的節律。
傅念辰在旁邊叫他。
你緊張嗎？
傅斯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兩隻手平攤在膝蓋上，掌心和指節都很乾淨，但指尖有一層薄薄的、不明顯的顫。他把那隻手收回袖口裡藏著，然後說：緊張。
比她進去之前還緊張？
更緊張了。
傅念辰從座椅上滑下來，走到他面前，把他的兩隻手從袖口裡拉出來捧在自己小小的掌心裡。他的手不夠大，包不住一整隻，但他把傅斯年的手指一根一根捂住了，像焐熱一串冰涼的珠子。暖燈的光落在父子倆交握的手上，把指節間的縫隙填成柔和的陰影。
那你給她發訊息。傅念辰仰頭說，她雖然看不見，但她出來之後會看見的。你發的越多，她看見的時候就越知道你在等她。
傅斯年低頭看著兒子。傅念辰那雙圓眼睛裡映著壁燈的暖光，表情認真得像在提出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方案。他看了傅斯年片刻，然後鬆開手爬回自己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坐好，目光重新落回產房門上方的指示燈。
傅斯年把手機重新掏出來，解鎖，開啟對話方塊。他的拇指在輸入欄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打了一句話，沒有刪改，發了出去：我等你。發了之後他又補了一句：我們都在等你。然後他鎖了屏，把手機重新放回貼著胸口的位置，沒有再拿出來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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