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駕駛的安全帶勒著蘇唸的腹部，她調整了一下位置，新一波宮縮正好在這時候湧上來。從後腰深處蔓延到小腹的壓力比剛才更清晰了，她攥著車門上方的把手，指節收緊，在陣痛的峰值處閉著眼數了三秒呼吸。等她睜開眼時，感覺車速明顯提了一截，輪胎碾過路面接縫的震動頻率比剛才密集得多。
傅斯年握方向盤的方式變了——原本虛攏的十指現在緊緊扣著皮革包裹的輪緣，拇指壓在接縫處，骨節微微凸起。他目光釘在前方路面上，下頜繃著，路燈的光從車窗外流進來又退出去，把他側臉的輪廓切成明暗交替的斷面。
老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緊了一度，你忍一下，馬上到。
蘇念在陣痛退潮的間隙裡偏頭看了他一眼。儀表盤上的指標已經越過了市區限速線一截，但他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只是盯著前方路面上不斷逼近又後退的白線。她緩了一口氣，開口的語速比平時慢：你開快點。
傅斯年的視線從路面飛快地掃了她一眼又收回去：已經很快了。
再快點。
他的喉結動了一次，踩油門的腳又往下壓了幾毫米。車身輕微地往前躥了一小段，引擎的聲浪在寂靜的凌晨街道上清晰可辨。蘇念靠在座椅裡，感覺到自己背部被推背感壓進靠墊的弧度。她低頭看了一眼儀表盤，指標又往上跳了一格。
傅斯年，你超速了。
我知道。
前面有攝像頭。
知道。他沒有減速，反而在下一個小坡的頂端略微提速，車子平穩地滑過坡頂之後前輪落地時發出一聲輕柔的悶響。蘇唸的手指攥著安全帶邊緣，在陣痛的間隙裡數著路燈經過的數目——第七盞了，按車速推算應該走了一半的路程。
然後新一波宮縮來了。這次比之前的強度都高，她沒來得及數呼吸，一隻手從安全帶上移開，攥住了座椅邊緣的織物。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短了，呼氣時帶著一點從喉嚨裡壓出來的氣音。傅斯年的右手從方向盤上鬆開了一瞬又握回去了——那個鬆開的時間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蘇念在餘光裡看見他的指尖在鬆開的那一瞬間在空氣中微微顫了一下。
馬上到了。他說。音量比剛才高了一點，像是在用說話來壓住別的東西，還有一半，再忍一忍。
蘇念閉著眼沒有說話。她在陣痛的峰值裡數著自己的呼吸節拍，等那一波壓力慢慢退回可以忍受的程度，才鬆開攥著座椅的手指重新調整姿勢。她睜開眼，發現傅斯年正在看前方的路況，但他的右手的虎口處有一層薄亮的汗，在路燈掠過的光線裡反著光。
你別緊張。她說。
我不緊張。
你手心出汗了。
他沒有回答，但他在下一個直道的間隙裡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迅速在褲子上蹭了一下，又握了回去。蘇念看見那塊被蹭過的布料顏色深了一小片，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像一個暗色的印記。
到了第十一個路燈的位置，傅斯年在一個黃燈亮起的路口沒有減速。車身平穩地穿過了交叉口，黃燈在他們通過後的第二秒變成了紅色。蘇念從倒車鏡裡看見那盞紅燈被甩在車後越來越遠，像一顆被拋下的星星。
黃燈。她指出。
沒闖紅燈。
變紅了你才過的。
……那個距離剎不住。
蘇念看了他一眼。在路燈掠過的光裡她看見他嘴角的那條線微微鬆了一下——那種被當場揭穿但硬撐著不認的表情，她見過很多次，但此刻在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汗光裡顯得格外生動。她沒有再追究車速的事，因為她感覺到新一波宮縮正在醞釀。
傅斯年。
前面路口左轉。
我知道。
那個路口有個大坑，你去年開車磕過一次底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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