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產包是傅斯年從第三十四周就開始研究的。蘇念第一次發現這事是某天夜裡起來倒水，路過書房時看見他面前攤著三份不同版本的待產包清單，用紅筆把重疊項圈出來，旁邊還列了一張重要程度分級表。她端著水杯站在門口看了他半分鐘，他渾然不覺，正低頭往手機備忘錄裡輸入吸管杯要軟嘴的。
那之後的兩週裡，家裡的快遞幾乎每天都有。產褥墊、一次性內褲、哺乳內衣、吸奶器配件——他每收到一樣都拆開檢查一遍，然後在手機表格裡標註已到貨，動作熟練得像倉庫管理員。今天蘇念午睡起來走進客廳，看見玄關旁邊那堆被分類收納好的物品已經整整齊齊碼進了一個大號旅行袋。她蹲下來拉開拉鍊，裡面按使用順序分成了三個獨立的小包，每個外層都貼了標籤，寫著進產房用產後24小時備用。字跡是傅斯年的，筆鋒利落，每張標籤剪得四四方方。
傅斯年。她直起身叫他。
他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一條用來測試吸奶器配件的消毒巾：怎麼了？
你這個待產包，編了索引沒有？
他放下消毒巾走過來，蹲下身翻開第一個小包，從側面抽出一張塑封卡片遞給她。蘇念低頭一看——一張手寫的時間表，從發動徵兆出現入院辦理流程生產階段配合事項，每一步都標註了對應待產包裡的物品編號，甚至留了一列欄填了幾條應急方案。
她拿著那張卡片翻過來看背面，是月嫂的聯絡方式和醫院產科值班室的電話，手寫的，怕她背不下來。
這你什麼時候做的？她問。
上週末，趁你睡覺的時候。傅斯年把那張卡片重新插回待產包側面的夾層裡，又把拉鍊拉好，站起身時拍了拍手上的灰，醫院那邊也確認了，VIP產房留好，主任醫生排了班。月嫂上週五面試過了，我做了背調，有七年的經驗。
蘇念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家居長袖，袖口捲到肘部，露出的小臂比幾周前結實了些，大概是這段時間搬運和整理物品練出來的。他的語氣很平，沒有邀功的意味，就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按部就班完成的事情。但正是這種按部就班讓她胸口某處微微脹了一下。
你不用什麼都自己做。她說。
傅斯年正在把待產包挪到鞋櫃旁邊方便取用的位置，聽到這話直起身來，轉過頭看著她。客廳午後的光從窗邊斜進來，他站在半明半暗的界線處，表情很認真：我想做。
蘇念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這是我們的寶寶。他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已經隆起到極限的腹部上，從你懷孕開始，所有的辛苦都是你在扛。別的我幫不上——但準備這些東西，我能做。
蘇念扶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仰著頭看他。小月亮在裡面頂了她肋骨一下，力道不重，像是配合著把這段距離縮短了。她伸手把他垂在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指腹沿著他的髮際線慢慢划過去，停在他的太陽穴旁邊。
傅斯年，你聽我說。
他看著她。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從幾個月前你在廚房燒糊那條魚開始，到現在你把待產包的物品編號都背下來了——你做了很多。比我預想的多得——多。
傅斯年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著她的腹部，像是想說什麼，但又頓住了。蘇念感覺到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次，然後他彎下腰把額頭輕輕抵在她的肩膀上。他呼吸的熱氣透過她睡衣的布料落在肩頭，溫熱的，均勻的，只是比平時深了一些。
她沒有說什麼。她伸手環住他的後背，手掌貼在他肩胛骨之間的凹陷處，感覺到那個部位正隨著他緩慢的呼吸而輕輕起伏。小月亮像是感知到什麼，也在裡面安靜下來了，沒有再蹬。
過了一會兒傅斯年直起身來，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紅，但他臉上是帶著一點弧度的——那個弧度很淺，但不像他平時那種剋制的笑，更像是真的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撐起來了。他低頭碰了一下她的額頭，那兩片溫熱的皮膚貼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轉身去繼續整理待產包了。蘇念看著他蹲在玄關旁邊的背影，把那三個小包依次拿出來重新清點了一遍，嘴裡默唸著物品名稱，確認每樣東西都在規定位置。午後的光從落地窗鋪進來，落在他的後頸上，那一小片皮膚被光線照得發暖。
月嫂什麼時候到位？蘇念走回沙發邊坐下，問了一句。
預產期前一週。他沒有回頭，手上的清點動作沒停，先讓她來家裡適應環境，順便把新生兒護理的流程走一遍給我看。我看過她實操才放心。
你還要面試月嫂的實操？
看了。她會抱新生兒，會拍嗝，會洗澡。我讓她演示了一遍。
蘇念靠在沙發裡看著他蹲在地上整理待產包的背影，那個動作他已經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一次都把標籤方向調整成一致的角度，物品歸位時順手把包裡的褶皺撫平。她靠在沙發靠墊上，腰後墊著他早上給她墊好的支撐枕，小月亮在裡面打了一個輕輕的嗝，一小團氣泡似的觸感從腹壁內側掠過。
還有什麼沒準備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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