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臥室裡，蘇念是被一陣極輕的呼吸變化弄醒的。
她沒有完全清醒，只是感知到枕側那個人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然後是呼吸頻率的細微改變——從平穩的、沉在深睡中的綿長，變成了稍快一些的、像是剛從某個深處浮出水面的喘息。她側過頭，在黑暗中看見傅斯年睜著眼，目光落在天花板方向，眼底還有一層沒退乾淨的恍惚。
做噩夢了？她聲音帶著沒睡透的沙啞。
傅斯年轉過來看她。夜色把他的表情攏得模糊，但她感覺到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動了一下，像是想握什麼又收了回去。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喉嚨還沒從夢裡完全清出來：不是噩夢。
蘇念等著他說完。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碰到他的手臂，指腹沿著他小臂的線條滑下去，在他手背上停住。
夢見你和寶寶了。他慢慢地說。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下面慢慢張開又收攏，像在確認什麼觸感，夢見我們一家四口。
蘇念沒有接話。她輕輕收攏手指，讓他掌心的溫度裹住她的指尖。
夢見在院子裡。你在桂花樹下面坐著，辰辰在旁邊踢球，我抱著瑤瑤站在臺階上。他的聲音很輕，在黑暗裡像溪水掠過石頭，她穿著那條粉色的裙子，就是之前買的那條。太陽照在她臉上，她在笑。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蘇念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收緊了一瞬，然後又鬆開了。
然後我就醒了。睜開眼發現房間裡是黑的，你在旁邊睡著，肚子很大，呼吸很慢。他把臉轉過來朝著她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在那一刻變得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每次醒來都覺得不真實。覺得剛才那個場景像一場夢。怕醒來之後什麼都沒有——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蘇念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腹部，把掌心按在那個隆起的弧線上。小月亮正在裡面蜷著，呼吸般的輕輕起伏透過腹壁傳到傅斯年的掌心。他的手指在那個溫熱的弧度上慢慢地張開，整個手掌貼了上去，指腹微微陷進柔軟的皮膚裡。
是夢嗎？蘇念在黑暗中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傅斯年沒有說話。他的拇指在她腹部輕輕蹭了一下，感受著那個溫暖有力的弧度，以及弧度之下那個偶爾翻動的小生命。
不是夢，是真的。蘇念把他的手又往中間攏了攏，讓他的掌心正對著小月亮蜷縮的位置，你手下面就是她。你要不要叫她一聲試試看？
傅斯年的喉結動了一次。他沒有開口，但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了自己手背上——也就是抵在蘇唸的腹部——閉著眼安靜地貼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從最初的稍快漸漸變得平緩，每撥出一口，胸腔的起伏就鬆弛一分，像什麼東西正從那個被夢境撬開的縫隙裡慢慢迴流。
小月亮像是感應到了熟悉的溫度和氣息，在裡面輕輕踢了一腳，正踢在他掌心覆蓋的位置。動作不大，但足以穿過腹壁和皮膚傳到他手心。
傅斯年的肩膀在那個瞬間鬆下來了。
他抬起頭重新躺回去，側身對著她，手還放在她肚子上沒有移開。蘇念在黑暗中看著他輪廓的剪影——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了，眉間那道從夢裡帶出來的隱約摺痕慢慢舒展開了，像是掌心下那個小小的動靜把他從某一層恍惚里拉了出來。
我最近總是做這樣的夢。他在黑暗裡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厚度，夢到你們。夢到家裡有四個人的動靜。醒了之後躺在黑暗裡，覺得要等好久才能確認這些都是真的。
蘇念伸出手，摸到他的臉頰，指腹從他顴骨劃到下頜線，然後停在下巴尖上。他的皮膚溫度正常，掌下觸感真實而確定。她捏了一下他的下巴，力道不重，足以讓他感覺到疼痛的邊界。
疼嗎？
不疼。
那就更真了。她彎了一下嘴角，要是夢你剛才就該醒了。夢裡的觸感沒有這麼清楚。
傅斯年沉默了兩秒。然後蘇念感覺到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他貼在她肚子上的手掌微微動了一下，指腹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像在確認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無數次的事實。
你以前不做夢？她問。
以前做。夢到報表、對手、收購案。他說，做完了醒過來，想的是第二天怎麼實施。現在的夢醒了之後——想的是怎麼確定你們還在。
蘇念把他的手掌從肚子上拿起來，貼到自己臉頰旁邊，讓自己的臉蹭了蹭他的掌心。他的手心溫熱乾燥，指節在她顴骨上輕輕碰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聲音從指縫間透出來：我們在。
傅斯年沒有說話。他的拇指在她顴骨上緩緩劃了兩下，指尖蹭過她眼尾的位置，然後掌心貼著她半邊臉頰，像在捧一件需要被反覆確認存在的珍貴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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