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但我控制不住。你腰疼的時候我睡不著,你起來去洗手間的時候我也醒了。每個動靜我都知道。
蘇念想起他每次按著她的腰說我扶你的時候,原來那是他半宿沒睡之後撐起的力氣。她抬手碰了一下他的額角,指尖蹭過他髮際線邊緣,那裡有一層薄薄的潮意——不知道是因為廚房的熱氣還是別的什麼。
傻瓜。她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但尾音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顫。
傅斯年聽見了。他把她的手從自己額角拿下來,攏在掌心裡扣著,低下頭,額頭輕輕碰在她的指節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安靜地貼了一會兒。蘇念感覺到他撥出的氣息落在自己手背上,溫熱而均勻,但緩慢得像是每一步都在剋制著什麼。
她另一隻手伸過去揉了揉他的後腦勺,指腹穿過那些微硬的髮絲,順著他後頸的弧度慢慢摩挲。傅斯年在她的觸碰裡輕輕撥出一口氣,那個長而緩的呼吸從她指節上拂過的時候,她感覺到他肩膀的線條鬆了一些。
你今晚早點睡。她說。
睡不著也要躺著閉眼。
飯要吃完。她低頭看了看他碗裡還剩大半的魚和飯,我看著你吃完。
傅斯年直起身,拿起筷子重新夾了一口。這次他嚼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吞嚥的節奏也流暢了。蘇念坐在他對面,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再動自己的菜,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把那些魚肉和米飯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樓下客廳裡傳來傅念辰和阿姨看動畫片的聲響,隱約的笑聲隔著樓梯透上來。餐桌上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面一角,傅斯年低頭吃飯時睫毛垂著,蘇唸的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下頜那層瘦下來的輪廓仔細看了一遍,把那些細枝末節的痕跡收進眼底。
他終於放下了碗,碗底乾淨了。
蘇念把空碗收過來疊在自己碗上,起身時順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上樓休息。
傅斯年跟著她站起來,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上樓梯時她扶著欄杆走得慢,他沒有催,只是手掌虛虛地託在她腰後,小月亮正在裡面頂著她肋骨,把她的步態壓得比平時更笨重了一些。她踩上最後一級臺階時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眼底的青色在走廊燈光下格外清晰。
你今晚睡我旁邊。她說。
我每天睡你旁邊。
我是說——你躺著別動,閉上眼。我來照顧你一次。
傅斯年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帶著一點被看穿的窘迫和更多的什麼柔軟的東西。他點了點頭,跟她一起走進臥室。
洗漱之後兩個人並排躺進被子裡。蘇念側過身,把手搭在他胸口,感受著他心跳的節奏——比平時略快一些,但正在慢慢平穩下來。他閉著眼,睫毛在床頭燈下投出兩片淺淺的影子,呼吸的幅度淺而均勻。
傅斯年。
你之前說你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我現在覺得你說錯了。
他睜開眼看她。
最幸福的人應該是兩個孩子的媽。她彎了彎嘴角,因為有人替她把苦都扛了一半。
傅斯年看著她,燈光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暖光。他伸出手把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握住,攏到唇邊碰了一下她的指節,聲音低低的:扛一半不夠。
那你想扛多少?
全部。他重新合上眼,把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你負責生就好。其他的,我來。
蘇念沒有回答。她把手心貼著他心跳的位置,感受著那一下一下隔著胸腔傳來的震動。小月亮在肚子裡安靜地蜷著,大概是今晚的胎動活躍期已經過了,正沉在羊水裡慢慢入睡。她閉上眼睛之前最後看了一眼他垂著的睫毛和終於放鬆一些的眉間,呼吸和心跳在他的體溫旁邊找到了那個熟悉的節奏,漸漸沉了下去。
她會看著他吃完每一頓飯,看著他閉眼躺進被子裡,看著他把那些沒來得及消化的焦慮一點一點鬆開。兩個多月的時間,她有的是辦法把他的孕期綜合症慢慢養好。而最管用的辦法大概很簡單——她安穩地睡著,他就安穩了。
樓下,夜燈的光安靜地亮著。窗外的月亮正在雲層後面移動,從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線銀白,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小月亮在睡夢中輕輕伸了一下腿,頂了一下蘇唸的腹壁,然後重新蜷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