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注意到傅斯年瘦了，是在某個尋常的週三傍晚。
他坐在餐桌對面幫她剔魚刺，低頭時下頜骨的稜角比記憶中更分明瞭些，顴骨下方的陰影也深了一度。襯衫領口原本服帖的尺寸如今鬆了一小圈，鎖骨在領口上方微微凸起。她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又想起最近幾天他似乎總是比她晚睡、比她早起，半夜她翻身時偶爾睜眼，能看見他側躺著一動不動，眼睛卻睜著。
傅斯年。她放下筷子。
他抬頭，手上還捏著那根剔乾淨刺的魚肉：怎麼了？魚不合口味？
你怎麼瘦了？
他手裡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把魚肉放進她碗裡：有嗎？可能最近公司忙。
蘇念沒有接話。她看著他重新低頭夾菜的動作，筷尖劃過碗沿時停了一下才夾起來，咀嚼的節奏比平時慢，吞嚥時喉結動了一次，但碗裡的飯幾乎沒怎麼動。她想起早上她醒來之前他已經在樓下檢查她今天的食譜，又想起昨天晚上她翻身時感覺到他側身調整了一下姿勢，掌心貼著她腹部許久沒有移開。
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她問得更直接了些。
傅斯年抬起眼。他想否認，但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幅度很輕地撥出一口氣，像一條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半度。廚房的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他眼底那層淡淡的青色在光線裡無所遁形。
睡不著。他承認了。
多久了？
……兩週。
蘇唸的筷尖停在半空。兩週——從三十二週那個早晨她第一次說腰痛開始，到現在剛好兩週。她一直以為他只是起得比她早一些，沒想過他在她翻身之前就已經睜著眼躺了很久。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又要擔心。他的語氣很平，沒有抱怨的意思，你孕晚期本來就不舒服，我不想讓你再分心操心我。
蘇念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細密的東西紮了一下。他的下頜確實瘦了，那層薄薄的青色在眼皮下面像沒洗乾淨的水痕，整個人坐姿依然挺拔，但肩膀的線條垂著，少了一點平日那種從容的舒展。她伸手把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把那條剔好刺的魚肉撥回他碗裡：你吃。
傅斯年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魚肉，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不餓。
你剛才剔了十分鐘魚，自己一口沒吃。
我吃了。
兩口青菜，一口飯。我看得很清楚。
傅斯年沒有說話。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動作緩慢，像一個履行任務計程車兵。蘇念看著他勉力吞嚥的樣子，忽然想起早孕反應最嚴重那段日子，他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自己卻經常因為開會錯過飯點。那時候她還沒覺得有什麼，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間他本來就不算厚的體重大概一直在往下掉。
你今天晚上幾點睡的？她問。
十一點多。
幾點醒的？
傅斯年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四點。
醒了就在想什麼？
他放下筷子，看著桌面。他的喉結動了一次，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低了些：想她會不會提前出來。想半夜你翻身的時候是不是又腰痛了。想你的血壓有沒有波動。他頓了頓，手掌不自覺地覆上了桌面上蘇念放在旁邊的左手，想這些事情，就睡不著了。
蘇念把他的手掌翻過來握在手裡。他的手指比之前瘦了一圈，指節更突出了，掌心的溫度依然溫熱，但握起來時能感覺到骨架比以前明顯。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捏過去，指腹蹭過他薄了一層的掌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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