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週的第一天，蘇念是被腰背間的鈍痛叫醒的。
她試圖翻身，發現整個過程需要動用從肩膀到胯骨的每一塊肌肉。隆起的腹部像一座小山沉沉壓著骨盆，每動一寸都牽扯著腰側酸脹的筋腱。她一手撐床一手託肚，把自己從仰臥變成側臥，撥出一口氣時發現心跳得有些快。
傅斯年幾乎是同時醒的。手掌條件反射地貼上來，從她腰側滑到後背，拇指沿著脊柱兩側緩緩按壓：腰痛？
蘇唸的聲音還帶著睡意，昨天晚上就有點酸，今天早上更明顯了。
他沒有再問，手順著她的腰線慢慢揉下去，力道適中地推按著酸脹的肌肉群。蘇念閉著眼感受掌心溫度透過睡衣滲進皮膚，那種鈍痛在他的按壓下一點一點化開，重新變成一種可以忍受的痠軟。
幾點了？
六點四十。再躺會兒，等會兒給你熱敷。
他的手指停在她腰側一處特別僵硬的點上，用指腹畫著圈緩慢揉開。蘇念從喉嚨裡漏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進入三十二週之後，身體的變化是一夜之間的事。小月亮長得飛快，子宮頂部頂到了肋骨下緣，蘇念每次坐著超過半小時就開始喘不上氣；夜裡起來兩三次，走路時重心不穩，扶著牆的頻率越來越勤。傅斯年甚至把家裡所有轉角都裝上了扶手，生怕她哪次起身沒扶穩。
她翻過身來，他坐到床沿把枕頭疊高讓她靠著。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那弧線驚人的腹部上——皮膚被撐薄的地方透出淡青色的血管紋路。他伸手輕輕覆上去，指腹順著肚皮的弧線緩緩划過去。小月亮翻了個身，一道圓潤的鼓包從他的虎口滑到掌心。
她今天醒得早。蘇念說。
傅斯年的拇指在鼓包滑過的地方輕輕揉了揉，她也知道三十二週了。
蘇念看著他低頭感受掌心下動靜的側臉，鼻頭忽然有些發酸。他最近每天早晨都會先按摩她的腰，再把手貼上來安靜地感受幾秒，像一個確認一切的儀式。
老婆。他開口。
辛苦你了。
他說得很輕，沒有刻意煽情，就只是一句平淡陳述。蘇念伸手覆在他貼著自己腹部的手背上，指尖從他指縫間穿過。
不辛苦，值得的。
傅斯年的目光從她肚子上抬起來落到她臉上，把她的手翻過來扣在掌心裡，指腹摩過她因為水腫而微微發脹的手指節。戒指戴著略緊，每天摘下來時都會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他捏了捏那道戒痕，低下頭像在想什麼。
生完這個，不生了。
蘇念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個晚上他抱著她說生四個時的篤定口吻，那時候她對未來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宏圖，要生到家裡坐滿一桌。
你以前說要生四個。
傅斯年抬起眼，晨光把他眼底照得清楚，沒有遺憾，只有經過權衡的確定：看你這麼辛苦，不生了。
蘇念忽然笑了一下，眼眶熱熱的。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指尖碰到那團溫熱軟肉時感覺到他的耳尖幾乎同時燙了起來。
你當年說生四個的時候可不是這麼想的。
當年不知道三十二週你會腰痛得翻不了身。
那你現在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