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晨蘇念是被陽臺傳出的水聲吵醒的。她披著薄開衫走過去推開通往露臺的玻璃門，看見傅念辰蹲在洗衣盆旁邊，袖子捲到手肘，面前攤著一排清洗到一半的毛絨玩具。
一隻掉了眼睛的舊泰迪熊。一隻有些褪色的藍色小象。一隻尾巴縫過補丁的長耳兔。還有她記得他三歲時走到哪裡都要抱著的黃色小雞，絨毛已經洗得發白了，圓圓的身體像一顆被揉皺了又努力撫平的檸檬糖。
傅念辰正低頭用肥皂搓那隻小象的耳朵，泡沫從他指縫間溢位來，滴在他捲起的褲腿上。旁邊晾衣架上已經掛了兩隻——泰迪熊和長耳兔，溼漉漉地並排掛著，舊舊的絨毛在晨光裡重新顯出一點蓬鬆的暖意。
蘇念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他沒有立刻發現她，正專心致志地對付小象尾巴上一塊怎麼也搓不掉的舊汙漬，小胖手來回揉了好幾遍，末了把溼淋淋的小象舉到眼前仔細端詳，點了點頭，才把它也掛上晾衣架。
傅念辰。蘇念開口了。
他嚇了一跳，轉過頭來，臉上還掛著幾滴濺起來的肥皂水。看見是她，立刻笑了，溼漉漉的手指朝晾衣架上那排玩具比劃了一下：媽咪你看！我都洗乾淨了！妹妹生出來就能玩了！
蘇念走過去，伸手碰了碰那隻舊泰迪熊的耳朵。一隻眼睛的黑色紐扣不知什麼時候掉過又縫上了，針腳明顯出自傅念辰自己的手——歪歪扭扭的，線頭還露在外面一截。她記得這隻熊是他兩歲生日時收到的禮物，後來被他抱著睡了整整兩年，絨毛磨薄了大半。
你要把這些送給妹妹？她問。
傅念辰蹲回洗衣盆旁邊，把裡面的水倒了，一邊擰乾最後一隻玩具一邊說，這些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每一隻我都給起了名字。他指了指泰迪熊，這隻叫呼呼，因為它毛很軟。這隻叫藍藍。他指著藍色小象，又指長耳兔，這隻叫跳跳，因為它耳朵長。小雞叫啾啾，因為它顏色黃。
蘇念看著他認真地介紹每一隻玩具的名字，那些名字樸素得近乎敷衍，但他說出口時的表情鄭重得像在交接重要文物。他擰乾啾啾身上最後的水分，小心地掛上晾衣架，然後退後兩步，看著並排的四個溼漉漉的小傢伙，滿意地呼了一口氣。
妹妹也會喜歡的。他轉身對蘇念說，語氣篤定。
蘇念靠在晾衣架旁邊，晨光從露臺外面照進來，把那些溼玩具的絨毛鍍成淺金色。她低頭看著傅念辰仰起的小臉，那雙圓眼睛裡有一種坦蕩的、不含任何捨不得的欣然。她忽然想起之前他列清單的時候說要給妹妹買新的玩具，那些計劃還寫在他的小本子上。
你不是說要買新的嗎？她問。
傅念辰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哲學問題：新的也要買，舊的也要給。
為什麼舊的也要給？
他低頭看了看晾衣架上那排玩具，伸手摸了摸藍藍的耳朵，那裡有一小塊因為多年揉搓而變硬的絨毛。他開口時的語調比之前低了一些，像在說一個他已經想過很久的道理：因為這些是我最喜歡的。新的玩具她長大以後也會有很多，但這些東西很特別——它們陪過我。我睡覺的時候抱著它們，難過的時候也抱著它們。現在我把它們給她，她以後傷心的時候也能抱著。
蘇念蹲了下來，視線和傅念辰平齊。她伸手把他鼻尖上那滴沒擦乾的肥皂水揩掉，聲音放輕了：你捨得嗎？
傅念辰看著她，沒有猶豫太久。他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握住那隻掛在晾衣架上的啾啾，溼潤的絨毛被他攥在掌心裡。他低頭看了看啾啾褪色的身體和那隻補過針腳的翅膀，抬頭的時候眼底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但他眨了眨眼把它壓回去了。
捨得。他說，因為她是妹妹。我有的東西，都可以給她。
蘇念沒有再說別的。她伸手把他摟進懷裡，下巴擱在他溼漉漉的頭頂上，感覺到他小小的肩膀在她手臂圈住的範圍裡輕輕起伏了一下，然後平穩了。
這叫傳承。傅念辰的聲音從她胸口悶悶地傳出來，我在書上看到的。好的東西要傳給家人。
蘇念笑了一聲，鬆開他，捏了捏他被水泡得發皺的手指：傳承完了，趕緊去洗手換衣服。你看你褲腿都溼了。
傅念辰低頭看了看自己滴水的褲腳，嘿嘿笑了一下，跑回屋裡去了。蘇念留在露臺上，看著那排溼漉漉的舊玩具在晨光裡並排掛著——藍藍的小象耳朵還滴著水，跳跳的長耳兔一隻耳朵被風吹得翻了個面，啾啾的補丁翅膀在陽光裡透出淡淡的暖色。它們確實舊了，舊得每一隻身上都帶著傅念辰這幾年的痕跡：口水、淚漬、反覆揉搓磨出的毛球、他自己縫的歪斜針腳。
她伸手把那排玩具的位置調了調，讓它們均勻地曬到太陽。
傅念辰換了乾淨衣服重新跑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盒子。他跑到蘇念面前開啟蓋子——裡面躺著幾顆玻璃彈珠，顏色已經不鮮亮了，但每一顆都擦得乾乾淨淨。
這些也給她。他把盒子往蘇念手裡一放，這是我攢的，有十二顆。以後可以教她打彈珠。
蘇念低頭看著盒子裡那些舊舊的玻璃珠。有幾顆表面還有磕碰的裂紋，那是傅念辰以前跟鄰居小孩打彈珠時留下的戰損。她合上蓋子，看著傅念辰那張認真的臉，忽然想起幾個月前那個趴在客廳地毯上研究妹妹奶瓶要買粉色的小身影，又想起後來那張寫滿哥哥職責的橫線本。再後來是胎教音樂、讀書時間表、親手系的蝴蝶結……一直到今天早上露臺上那排溼漉漉的舊玩具。
傅念辰。她把彈珠盒子收好，低頭看著他，你知道什麼叫哥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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