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團山埋在一片死寂的白雪裡。
風暫時歇了,只有雪片還在慢悠悠往下落,無聲地蓋在屋頂、山道、松枝之上。天地白濛濛的,連遠處櫻洞城下町的燈火都透不過這層厚幕。
華蓮寺的山門前,住持源海領著數名寺中僧侶,正立在廊簷之下。他一身灰黑色僧衣,脖頸裹著禦寒的棉巾,面上強作肅穆,心底卻如懸著一塊巨石,指尖不住微微發抖。
悠長深邃的下山山道彎彎曲曲,幾盞掛在木柱上的紙燈籠,昏黃火光在風雪裡搖曳。
山道中聚著不少信男善女,有附近町裡的百姓,也有躲避戰火輾轉而來的難民、行商。眾人紛紛雙手合十,垂首低聲誦唸佛號,不少婦人衣襟上還揣著準備好的供品,有的是米團,有的是粗布,打算等夜深之後,便送到寺邊老松樹下。
今夜,他們是特地趕來,想要親眼見識傳聞中的狐仙顯靈。
人群之中,有人竊竊私語,壓低的話語在冷風中飄散開。
“聽說今夜三更,狐仙又會現身。”
“聽聞那狐仙最為靈驗,求子嗣、求家宅平安,無一不應。”
“可也有人說,那哭聲聽著悽苦,怕是山中孤魂,在求世人超度啊。”
議論聲此起彼伏,混雜著風雪簌簌的聲響。
源海站在山門邊,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百姓,心頭越發惶惶。
他清楚,佛堂橫樑夾層裡,此刻已經藏好了人。那蘆笛、裹布的木魚都已就位,只等時辰一到,便要傳出那詭譎的嗚咽。
可眼下山下聚集了這麼多人,一旦聲響響起,無數雙眼睛都會望向正殿方向。若是被人瞧出半點破綻,他私藏女香客、挪用香火錢的醜事,頃刻間便會敗露。
眼下,望月千代女那邊攥著他的把柄,小院家這邊又已經起了疑心,兩邊都得罪不起,他如同夾在兩塊巨石之間,進退兩難。
一名年輕沙彌湊到源海身側,小聲問道:“住持,山下來了這麼多香客,此刻人潮湧動,今夜……還要照舊嗎?”
源海牙關緊咬,額角一時滲出細密冷汗。
他想起寒竹臨走時的警告,若是違逆,他這華蓮寺便會毀於一旦。他只能硬起心腸,低聲吩咐:“按原定的來。只須叮囑夾層之人,務必謹慎,切莫露出半點痕跡。”
話音剛落,山風驟然一緊。
“嗚……嗚嗚……”
幽幽的啜泣聲,自正殿高處悠悠飄下。
那聲音悽切婉轉,似女子掩面垂淚,斷斷續續,順著團山的山勢,傳遍整條山道。
山道上的百姓瞬間安靜下來。
方才還嗡嗡的私語戛然而止,無數人抬頭,望向燈火朦朧的佛堂殿宇。
有人渾身一顫,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有婦人雙手緊緊捂住心口,虔誠地俯身跪拜;還有流離失所的難民,眼中滿是惶恐,以為是山中怨靈在訴說苦難。
“來了!狐仙真的顯靈了!”
“不對,那是菩薩的哭泣……”
人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低呼,瞬間傳遍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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