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午時,就在小院長樹剛剛抵達楢峠的同時,千里迢迢的上杉軍,也抵達了神通川附近。
神通川流域,是從越中匯入木曾川的支流,作為越中婦負郡和射水郡的天然分界線,更是當地國人眾神保氏領地的“中軸線”和生命線。
因其沿岸沃土連片,村落星羅棋佈,更是連通越中、飛驒兩條要道的水運樞紐。只要能夠控住神通川,北可直撲富山,南能接應曾山城的椎名康胤,算得上越中中部一處兵家必爭之地。
河畔平整的原野之上,上杉家的陣幕連綿鋪開,純白底色上染著明黃的竹雀紋。
數萬士卒依陣紮營,軍列、糧帳、陣地有條不紊地排布,嘈雜卻不失有序。
帷幕所搭建的帳內,作為先鋒大將的柿崎景家坐在馬紮(床幾)上。
他身後立著一杆醒目至極的馬印,長柄頂端鑄著碩大華麗的金色鍬形法器,底端垂落蓬鬆雪白的熊毛,微風拂動間威風赫赫,這正是上杉家頭號猛將“越後之熊”柿崎氏的標誌性標記。
同時,面前的兩側,分別端坐著柿崎家的兩名重臣,左邊為自己的嫡子柿崎晴家,右邊為家中兵糧奉行的榆井彈正忠。
“啟稟主公,富山城距離本陣不到五里之外。”
柿崎景家麾下的旗本堀口源五兵衛,氣喘如牛地跪地稟報道。
“混賬!堂堂武士,遇事遑論慌張!”柿崎景家雙目一厲,凌厲的目光直壓得堀口源五兵衛低頭屏息,聲線沉厲如鐵,“些許敵情便失了儀態,退下自省!”
“是!”堀口源五兵衛不敢多言,垂首躬身,悄聲退出帳外。
帳內重歸靜謐,只剩帳外風聲與遠處士卒操練的隱約響動。
榆井彈正忠緩緩抬手,捋了捋頷下花白鬍須,眼角深淺溝壑的皺紋裡藏著深思熟慮,率先打破沉寂。
“主公,眼下對岸椎名康胤早已洞悉我軍動向,沿神通川全線佈防,水岸渡口盡數設下弓手、足輕把守,船隻亦被盡數收攏管控。我軍若要北上解圍富山城,或是南下插手楢峠戰局,首要難題,便是橫渡這條神通川。”
柿崎晴家聞言,身子微微前傾,少年銳氣盡顯,開口請戰:“父親!我軍遠道馳援,兵甲精銳、士氣正盛!不如即刻整備士卒,尋淺水處強渡河道。椎名康胤不過是區區國眾而已,守軍分散、戰力平庸,只需兒子我一波衝鋒,便可衝破河岸防線,直抵富山城下!”
“莽撞。”柿崎景家淡淡掃了嫡子一眼,語氣不重,卻字字切中要害,“領兵打仗,豈是兒戲。你只看見了敵人佈置上的分散,卻不想這萬一正是椎名氏設下的陷阱呢?”
“打仗不光需要動手,還需動腦,明白嗎?!”
“孩兒謹記。”柿崎晴家重重低頭,低聲說道。
“榆井彈正忠聽令,就地打造木筏,準備渡河!”
柿崎景家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榆井彈正忠聞言一怔,隨即迅速躬身應道:“老臣領命!只是主公,方才臣還在思慮渡河風險,如果驟然打造大批木筏,想必動靜極大,對岸椎名氏的哨探必定很快察覺,屆時一旦將弓手集中於渡口,我軍渡河時便會暴露在箭雨之下。”
“哼,這件事我自然知曉。”柿崎景家仰頭,默默站起身拉開阻擋的帷幕,“造筏,並非立刻就要強渡。”
他轉頭掃過帳中二人,緩緩道出腹中謀劃。
“命麾下徵集沿岸木材,並大張旗鼓的徵調周邊村落的木匠,分出半數人手公開在下游渡口處打造木筏,人聲全都不必遮掩,故意讓對岸敵人的斥候看在眼裡。”
柿崎晴家眼中一動:“父親這是要製造假象,讓椎名康胤以為我軍打算從下游渡河?”
“正是。”柿崎景家微微頷首,“下游水流平緩,適合大規模渡兵,椎名氏得知訊息後,哪怕懷疑真偽也不得不抽調河岸守備的兵力往下游增援,並加固柵欄、佈置弓矢鐵炮。”
“而另外一半木料、工匠,則秘密轉移到上游湍急處,並夜間趕製浮筏,不許有任何聲張。那裡雖然河道洶湧,卻因兩岸林木茂密,不易被察覺,留作真正的渡河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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