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把藍布包袱皮疊好，塞回棉襖口袋裡，布角還露了一截在外面，她沒管。秦淮茹就站在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樹皮皴裂的紋路里嵌著去年貼標語剩下的漿糊印子，黑乎乎一道。她懷裡抱著賈家最小的那個，孩子腦袋歪在她肩膀上，嘴角掛著半截哈喇子，已經幹了，在腮幫子上結成一道白印。
“蘇老師，你那箱書交上去了沒有。”秦淮茹的聲音不高，像是隨口問的，眼睛卻盯著蘇婉清棉襖前襟鼓出來的那一塊。
蘇婉清腳步沒停，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把包袱皮往裡掖了掖。“交了。”
“交了幾箱。”
“全部。”
秦淮茹笑了一聲。那笑從鼻子裡出來，短促，像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她換了個手抱孩子，孩子在她懷裡顛了顛，哼唧兩聲又睡過去。“那怎麼我聽說還少兩本。”
蘇婉清站住了。她站的地方離院門檻只有兩步，門檻上的青磚被踩得凹下去一塊，積著早晨掃院時沒掃淨的碎葉子。她偏過頭看秦淮茹，秦淮茹臉上那點笑還沒收乾淨，嘴角掛著，眼睛卻往蘇婉清棉襖前襟又瞟了一眼。
“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秦淮茹往前湊了半步，孩子腦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她伸手託了一把，動作很熟練。“你告訴陳啟明，他要是把加工點的賬本讓我看一眼，我就不往外說。”
蘇婉清把手從棉襖口袋上拿開，垂在身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罩衫，袖口磨出了經緯線，手垂下去的時候袖口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腕子上沒有表，也沒有鐲子，乾乾淨淨的。“賬本在周幹事那兒，不在我們手裡。”
“在不在你心裡清楚。”秦淮茹說這話時眼睛沒看蘇婉清，看的是院門裡那堵影壁。影壁上原本有磚雕，前些年敲了，剩下幾塊殘磚凸在那裡，像掉了牙的牙床。
蘇婉清沒再理她，抬腳跨過門檻。門檻高，她邁的時候褲腿往上提了一下，露出棉鞋幫子上沾的泥點，是昨天去街道辦路上濺的，幹了，灰白色。她進了院門，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沒回頭。
秦淮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她懷裡的孩子醒了，伸手抓她領子，她低頭看了一眼，把孩子的手拿開，轉身去了外院。外院是倒座房，許大茂住的那間窗戶開著半扇，窗臺上擱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剩著半碗棒子麵粥，表面結了一層皮。秦淮茹經過時腳步放慢了半拍，許大茂沒探頭，但窗戶裡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沒了。
蘇婉清回到屋時陳啟明正在灶上燒水。鐵皮壺的壺嘴往外冒白氣，他拿抹布墊著手把壺提下來，灌進暖瓶裡，灌滿了還剩半壺，順手倒進搪瓷盆裡。搪瓷盆底有一圈鏽印，是常年擱水留下的。
“碰上秦淮茹了。”蘇婉清在炕沿上坐下，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棉褲膝蓋處那塊灰布補丁的邊緣。
陳啟明把暖瓶塞按緊，轉身靠在灶臺邊上。灶臺上有一層薄灰，他手肘蹭上去，灰沾在袖口上。“她說什麼。”
蘇婉清把院門口的話一句一句複述了一遍。說到“少兩本”時，陳啟明的手從灶臺上拿開了，他把抹布搭在壺把上，抹布的一角垂下來，滴了一滴水在灶臺上，洇開一個深色圓點。
“她急了。”陳啟明說。
“急了？”
“加工點第一批貨快出了，她怕趕不上。”陳啟明走到桌前，桌上攤著蘇婉清昨天記賬用的一張廢紙，背面畫著表格，格子裡填著數字。他把紙翻過來，在空白處拿鉛筆寫了兩個字，又劃掉了。“她本來想從你這兒撬個口子，拿賬本的事換東西。你沒接招，她就得另找路。”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窗外有風，吹得窗紙上的破洞撲簌簌響，那個洞是上個月糊的，糊的時候漿糊沒抹勻，乾透了就翹起來一塊。她伸手把翹起的紙角按了按，按平了，鬆手又翹起來。“她手裡到底有沒有那兩頁紙。”
陳啟明把鉛筆擱下，筆尖在紙上滾了半圈，停在表格線交叉的地方。“有。”
蘇婉清抬起頭。
“但她不敢交。”陳啟明在炕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尺來寬的空當，炕蓆是蘆葦編的，邊上起了毛刺，他順手捋了一把。“交了易中海就完了。易中海完了，她的撫卹金也沒了。賈東旭的撫卹金是易中海經手辦的，每個月從廠工會領，易中海要是倒了，這筆錢誰給她辦？她算得過來這個賬。”
蘇婉清把按窗紙的手收回來，指尖上沾了一點幹漿糊的碎屑，她搓了搓，碎屑掉在炕蓆上，和蘆葦的毛刺混在一起。“那兩頁紙到底是什麼。”
“賬。”陳啟明說，“互助金的賬。易中海挪了多少，賈家用了多少，都在那兩頁紙上。秦淮茹手裡有，但她只能攥著，不能亮出來。一亮，先死的是她自己。”
當晚兩人沒再說話。陳啟明去加工點轉了一圈，何雨柱正在灶上試第二批的料，拿勺子舀了一點湯嘗，咂咂嘴說“比昨天那鍋淡了些”。陳啟明說“淡了才穩，第一批走的是區裡的路子，口味不能太重”。何雨柱點點頭，把勺子往鍋沿上一擱，勺柄上沾的湯汁淌下來，在灶面上積了一小汪。
蘇婉清留在屋裡備課。她翻開課本，課本是去年新印的，紙頁還硬，翻的時候嘩啦響。備課筆記寫到一半，鋼筆沒水了，她擰開筆桿，從抽屜裡摸出墨水瓶，瓶底剩一層黑渣，晃了晃才蘸上一點。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筆帽套上，筆帽是後配的，比筆桿粗一圈，套上去晃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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