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了？”易中海沒抬頭。
“問了。”秦淮茹站在門檻外頭，影子投在門檻上。“她說交了。”
砂布停了一下，又繼續蹭。“你信？”
“信不信的，看她胸口那塊鼓的。”秦淮茹把袖筒裡的手抽出來，指了指中院方向，“她棉襖裡縫了東西。”
易中海把扳手翻了個面，砂布換了個角，蹭了兩下。“縫了什麼。”
“不知道。但方組長昨天見的她，今天就鼓了。”秦淮茹往前湊了半步，腳踩在門檻邊沿上，青石門檻的凹處積著灰，她鞋底沾了一層。“易叔，加工點第一批貨快出了，賬本要是讓周幹事攥著，你那互助金的事……”
砂布停了。易中海抬起頭，眼皮褶子疊在一起，目光從秦淮茹臉上移到她腳底下的門檻上，又移回她臉上。“你放了什麼東西在外院那屋。”
“該放的。”
“你放的東西，別牽扯到我。”
“牽扯不到。”秦淮茹把腳從門檻上收回來，鞋底在石板地上蹭了蹭，蹭掉那層灰。“只要賬本不落到周幹事手裡。”
易中海低下頭，繼續擦扳手，砂布蹭過鐵面的聲音比剛才重了。秦淮茹轉身往外走，走到外院那間鎖著的屋門口，站了兩秒。門板上的漆皮又翹了一塊，露出更大的白茬。她沒開門，轉身回了中院。
當天晚上，蘇婉清把院門口的事告訴陳啟明。陳啟明正在燈下看加工點的配料單，單子邊角卷著，他用鎮紙壓住。聽完，他把配料單推到一邊，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她急了。第一批貨快出了，她怕趕不上。”
“她手裡到底有沒有那兩頁紙。”
“有。”陳啟明把鎮紙挪開，配料單又捲起來，他沒管。“但她不敢交。交了易中海就完了，易中海完了她的撫卹金也沒了。”
蘇婉清坐在炕沿上，把棉襖脫下來，翻到夾層那面。下午出的汗把證明的紙邊洇得發皺，字跡還清楚。她拿手把紙邊壓平，壓了兩下，又鬆開。“她今天看我胸口了。”
“看見了？”
“看見了。”
陳啟明站起來，走到炕邊，把棉襖拿起來，對著燈看了一遍。夾層縫得密，不拆線拿不出來。他把棉襖放回炕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換件罩衫，穿厚點的。”
蘇婉清沒接話。她把棉襖重新穿上，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子立起來，遮住脖子。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上的黃斑簌簌響。陳啟明回到桌邊，把配料單重新展開，拿鉛筆在“第二批”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第二天早上，蘇婉清到學校，拉開講臺抽屜拿粉筆盒，手指頭碰到一張紙條。紙條折成四折，塞在粉筆盒底下，只露出一個角。她抽出來展開，上面寫了五個字，鉛筆寫的，筆跡瘦長，每個字的收筆都往右下頓一下。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她把紙條重新摺好，塞進袖筒裡，拿起粉筆盒開始上課。
中午放學，她把紙條給陳啟明看。陳啟明看了兩遍，把紙條擱在桌上，手指頭點在“秉忠”兩個字上。“易中海的筆跡。”
蘇婉清把紙條拿回去，又看了一遍。她父親最近一封電報的底稿還在她枕頭芯裡，上面最後一句是“書交秉忠否”。她把紙條和記憶裡的電報底稿並排放著，筆跡不一樣，但用詞習慣一樣，都是“否”字結尾。
“你爸的電報，易中海怎麼會知道內容。”陳啟明問。
蘇婉清沒說話。她把紙條收起來，跟證明一起縫進棉襖夾層。縫完最後一針，她拿牙咬斷線頭，線頭在牙齒間繃了一下才斷。她把棉襖穿上，前襟拉平，腋下的鼓包比昨天大了，硬角更明顯。她站在炕邊，兩隻手垂著，看著陳啟明。
陳啟明把配料單收進抽屜，鎖好，鑰匙揣進兜裡。“晚上加工點試產，你過來記賬。”
蘇婉清點了點頭。窗外有孩子跑過，腳步落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響。陳啟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拿手按著腋下那塊鼓包，按了兩下，又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