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幹事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缸底磕在玻璃板上，響了一聲脆的。缸裡的水晃出來兩滴，順著玻璃板面淌到桌沿，他拿手指頭一抹，抹完了在褲子上蹭了蹭。“蘇老師，不是我不給你辦，接收證明得方組長簽字，章在他抽屜裡鎖著。方組長去區裡開會了，要等兩天。”
蘇婉清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攥著那方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皮，布角被她繞在指頭上，繞了三圈又鬆開，鬆開又繞上。“周幹事，那我把書先搬來放著，等方組長回來再簽字，行不行？”
周幹事搖搖頭，把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像是缸子燙手。“你先別搬。等證明開了再搬，不然說不清楚。”他頓了一下，眼皮抬起來看了蘇婉清一眼，“蘇老師，這箱書是你父親留下的，我知道。可現在這個形勢，沒證明就搬進街道辦，萬一有人問一句‘誰讓放的’，我擔不起。”
蘇婉清指頭上的藍布鬆了。她站了兩秒，把布疊成四方塊，揣進棉襖口袋裡。“那我等兩天。”
她走出街道辦大門時，臺階上的青苔被前兩天的雨泡得發黑，鞋底踩上去滑了一下。她扶住門框站穩，回頭看了一眼——周幹事已經坐回桌前，正拿鋼筆在什麼本子上寫，頭沒抬。她下了臺階，沿著巷子往回走，路上有輛拉煤的板車過去，車軲轆碾過水窪，濺起的黑水點子落在她褲腳上，她沒躲。
回到院裡，陳啟明正在簷下修一把舊銼刀。銼刀柄裂了，他用鐵絲纏了兩圈，正拿鉗子擰緊。蘇婉清走到跟前，影子落在他手上，他沒抬頭，鉗子又擰了半圈才松。
“怎麼說。”
“周幹事說證明得方組長簽字，方組長在區裡開會，要等兩天。”蘇婉清把藍布從口袋裡掏出來，抖開，又疊上，“我說先把書搬過去，他不讓，說等證明開了再搬，不然說不清楚。”
陳啟明把鉗子擱在膝蓋上，銼刀翻了個面，看了看纏好的鐵絲，拿手指頭按了按。“兩天夠了。”
蘇婉清看著他。他把銼刀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鐵屑。鐵屑落在青石臺階上，細碎的一層，風一吹就散了。“你晚上有事沒有。”他問。
“批作業。”
“批完了來我屋一趟。”
他說完就進屋了，門沒關。蘇婉清站在簷下，手裡那塊藍布捏成一團，又鬆開。她沒問他要幹什麼。
天黑透了以後，陳啟明拎著一隻柳條筐出了院門。筐裡是小白菜，下午剛從農場拔的，根上還帶著溼泥，葉子支稜著，把筐沿都蓋住了。他走到巷口，何雨柱已經蹲在牆根等著了，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菸捲，看見筐就站起來。
“多少？”
“十斤出頭。”陳啟明把筐遞過去，“你以食堂的名義送，就說給區里加班的同志改善伙食。別多說話，放下就走。”
何雨柱接過筐，掂了掂，白菜葉子蹭過他手腕，涼絲絲的。“送哪兒？”
“區大院後門，找值班室的老趙，就說軋鋼廠食堂送的。”陳啟明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老趙的名字，“這個也給他。”
何雨柱把紙條摺好塞進上衣口袋，菸捲從嘴裡拔出來別到耳朵上。“要是問起來呢？”
“問起來你就說是農場試種的，陳啟明種的。”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拎著筐轉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大，筐裡的白菜晃了兩下，一片葉子從筐沿探出來，在路燈底下綠得發亮。陳啟明站在巷口看他走遠，直到那個拎筐的影子拐過街角，才轉身往回走。
第二天上午，何雨柱從區裡回來，直接去了陳啟明屋裡。他進門先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兩口水，水從嘴角淌下來，他拿袖子一抹。
“方組長吃了，就在值班室跟老趙一起吃的。我放下筐要走，老趙把我叫住了，說方組長要問幾句話。”何雨柱把缸子放下，缸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悶響，“方組長問是誰種的，我說是陳啟明農場試種的。他又問，哪個陳啟明。我說軋鋼廠鉗工，剛分家單過那個。”
陳啟明坐在床沿上，手裡拿一塊砂布擦扳手，砂布蹭過鐵面，沙沙響。“他還問了什麼。”
“沒再問。他讓老趙給我倒了杯水，我喝了。臨走的時候他說，讓何雨柱帶話，明天下午來拿證明。”
砂布停了。陳啟明把扳手翻了個面，又蹭了兩下。“你回來的時候有人看見沒有。”
何雨柱想了想。“我從區大院後門出來，走的是西夾道。西夾道沒碰見人。”他頓了一下，“不過許大茂今天上午在廠門口轉悠，我拎筐出去的時候他可能在傳達室。”
陳啟明把扳手擱在桌上，砂布搭在扶手上。他沒說話，手指頭在扳手柄上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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