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最裡面那間屋子，門板上的漆皮翹了半邊，露出底下的白茬，像一塊沒長好的疤。鎖是黃銅的，鎖鼻子上纏著一圈鐵絲，鏽死了，鐵絲頭翹著，誰也沒動過。窗紙糊了三層，最外頭那層被雨水洇出黃斑，從外面看進去，什麼也看不見。
秦淮茹站在門前，手揣在袖筒裡，沒急著敲。她先拿腳尖把門檻外的碎磚頭撥開——那是賈張氏活著時墊腳用的，半塊青磚，邊角磨得溜圓。磚頭底下壓著一片幹了的白菜葉，黑褐色，一碰就碎。她盯著那白菜葉看了幾秒，才轉身往中院走。
易中海家的門開著半扇，爐子上坐著水壺，壺嘴冒白汽。他坐在門檻裡的小馬紮上，手裡拿一塊砂布擦扳手，八級鉗工的手，指節粗，砂布蹭過鐵面時沙沙響。秦淮茹走到跟前，影子落在他膝蓋上，他沒抬頭，砂布又蹭了兩下才停。
“易叔。”秦淮茹叫了一聲，聲音不高，尾音往下壓。
易中海把扳手翻了個面，砂布換了個角。“說。”
“外院那間屋，鑰匙給我使使。”
砂布停了。易中海抬起頭，眼皮褶子疊了三層，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袖口，又掃回臉上。“哪間屋？”
“最裡頭那間，賈張氏以前住的。”
易中海把扳手擱在膝蓋上，砂布搭在扶手上，手指頭在扳手柄上摩挲了兩下。“那屋裡的東西不能動。”
“我不動東西。我放東西。”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門檻。易中海坐在門檻裡頭，秦淮茹站在門檻外頭，中間那塊青石門檻被踩得凹下去一塊，凹處積著灰。易中海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在她臉上停得比平時長，像在數她臉上有幾道褶子。秦淮茹沒躲，手從袖筒裡抽出來，手指頭捏著袖口邊，指甲掐進布里。
易中海站起來，扳手放在馬紮上，砂布搭在扳手上。他進屋，出來時手裡多了一串鑰匙，鐵絲圈上掛了七八把，他揀出最長的那把，銅的，齒磨得發亮。他沒直接遞，捏著鑰匙柄，在指間轉了一圈。
“撫卹金的事你抓緊。”秦淮茹說。
易中海手一頓，鑰匙停在指間。他把鑰匙遞過去，秦淮茹接了，銅鑰匙在她手心裡攥著，攥得指節發白。她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快，鞋跟磕在石板縫上，磕了兩下。
易中海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過月亮門。水壺開了，白汽頂得壺蓋噗噗響，他沒動，站了一會兒才回身提壺。
秦淮茹開了鎖。鎖鼻上的鐵絲鏽得厲害，她拿鑰匙捅了兩下才捅開，鎖簧彈開時發出一聲悶響。門推開，一股黴味湧出來，混著樟腦和舊布的氣味。屋裡暗，窗紙糊得太厚，光透不進來，她站在門檻上等眼睛適應。屋裡擺設沒動過——一張木板床靠牆，床上鋪著草蓆，席邊卷著，露出底下的稻草。床頭一隻樟木箱子，箱蓋合著，銅搭扣上掛了鎖，鎖是開的，鎖舌歪在一邊。靠窗一張三屜桌，桌面上的灰積了銅錢厚，灰面上印著幾道指痕，是以前翻東西留下的。
秦淮茹沒碰樟木箱。她走到三屜桌前，蹲下去，手伸到桌底，摸到靠牆那面的桌腿。桌腿和牆之間有一道縫，兩指寬，她把袖筒裡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來，信封已經被體溫焐軟了，邊角發皺。她把信封豎著塞進縫裡，往裡推，推到指頭夠不著的地方。推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灰在褲腿上留下兩個白印子。
她沒急著走。站在屋子中間，目光掃了一圈——床、箱子、桌子、牆上的舊年畫，畫上的人臉褪成了淡粉色，只剩半截身子。她走到床邊，掀開草蓆一角，底下壓著一雙黑布鞋，鞋底納得密，針腳齊整，是賈張氏的手藝，沒上過腳，鞋面上落了灰。她把草蓆放回去，拍了拍手。
出門時她鎖了門，鐵絲重新纏上，繞了兩圈，擰緊。鑰匙攥在手心裡，銅的涼意被體溫焐熱了。她走到中院，易中海還在門口，水壺已經提下來了，爐子上的火壓了煤，只剩一點紅。
秦淮茹把鑰匙遞過去。易中海接了，沒看鑰匙，看她袖子。袖子空蕩蕩的，手垂在身側，什麼也沒拿。
“你放了什麼？”易中海問。
“放了該放的東西。”秦淮茹說，聲音平，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
易中海把鑰匙串掛回門框邊的釘子上，銅鑰匙碰銅鑰匙，叮了一聲。他沒再問，轉身進了屋，門帶上時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秦淮茹往自己屋走。走到一半，抬頭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食堂後窗開著半扇，窗臺上晾著一碗醬，碗沿上搭著塊紗布。何雨柱站在窗後，手裡拿著鍋鏟，鏟頭上還沾著菜葉。他看見秦淮茹看他，頭一縮，鍋鏟碰在窗框上，噹的一聲。窗臺上那碗醬晃了晃，碗底在木窗臺上磨了半圈，醬汁從紗布邊滲出來，淌在窗臺上，深褐色一道。
秦淮茹沒停步，進了自家屋門。
何雨柱把鍋鏟擱在灶臺上，拿抹布擦窗臺上的醬。醬滲進木紋裡，擦不乾淨，抹布上沾了一片。他把抹布扔進水盆，水渾了。食堂管理員從裡間出來，看見窗臺上的醬碗歪著，紗布掉在地上，說：“何雨柱，你多大了，晾個醬都能碰灑。”何雨柱沒接話，把紗布撿起來，在水龍頭下衝了衝，重新蓋上。管理員又說：“明天區裡有檢查，你注意點。”何雨柱說“知道了”，聲音悶在嗓子裡。
晚上他去找陳啟明。陳啟明在加工點裡，桌上攤著原料單，搪瓷缸裡的水換了熱的，缸壁燙手。何雨柱推門進來，沒坐，靠著門框，手在工裝前襟上蹭了兩下。
“秦淮茹進了賈張氏那屋。”他說，聲音壓得低，“出來時手裡沒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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