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沒停步。
巷口的穿堂風從背後推著他,工裝後襬掀起來又落下,拍在腰帶上。許大茂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半句掐斷在風裡——“你讓我交我就交”——後面那個字被風吞了,像是“了”,又像是“麼”。陳啟明沒回頭,腳步也沒慢,鞋底碾過石板縫裡鑽出來的草莖,草莖折了,貼在地上。
他拐進院門時,餘光掃到許大茂側過身,右手往秦淮茹那邊遞了一下。牛皮紙信封在許大茂指間捏著,邊角被汗浸得發軟,顏色比上午在巷口看見時深了一層。秦淮茹沒接,兩隻手揣在袖筒裡,身子往後仰了半寸,像是不認得那個信封。許大茂往前跟了半步,信封抵在她小臂上,她袖子一縮,信封就滑進去了。推搡只有兩下,乾脆利落,像排練過的。
陳啟明收回視線,推開自家屋門。門軸轉的時候響了一聲,他拿腳後跟把門帶上,沒插栓。窗紙糊的是去年秋天的舊報紙,邊角翹起來一片,他湊過去,指頭把翹角按平,從縫裡往外看。許大茂已經走了,背影像一根晾衣竿,晃過月亮門就不見了。秦淮茹還站在原地,右手從袖筒裡抽出來,手指捏著信封一角往袖子裡頭塞了塞,塞完把手放下,左右看了看,才往中院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鞋跟磕在石板上,聲音碎而密。
陳啟明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桌上搪瓷缸裡的水涼了,水面浮著一層薄灰,他用指頭彈了彈缸壁,灰沉下去,水紋晃了兩圈就平了。他拉開門,穿過夾道去敲蘇婉清的門。
蘇婉清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煤油燈的黃光。陳啟明敲了兩下,裡頭說“進”。他推門進去,蘇婉清坐在桌前批作業,一摞本子碼在左手邊,批完的放右手邊,中間攤著翻開的那本,紅筆擱在硯臺邊上,筆尖朝外,硯臺裡的墨早就幹了,結了一層硬殼。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筆沒拿起來,問:“有事?”
陳啟明沒坐,站在桌邊,手插在褲兜裡,兜裡那個紙角硌著指節。他說:“許大茂把講義紙給秦淮茹了。”
蘇婉清手裡的紅筆在作業本上頓了一下。筆尖戳在“京北大學”四個字旁邊,洇開一個紅點,紅點慢慢擴開,把“大”字的最後一捺染了半邊。她低頭看了一眼,把筆擱回硯臺邊,筆桿滾了半圈,停在硯臺沿上。她合上作業本,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問:“秦淮茹要這個幹什麼?”
“她不要這個。”陳啟明把兜裡的紙角掏出來,擱在作業本上,藍印的半個“藏”字朝上,“她要的是讓易中海欠她人情。易中海讓她拿這個去換撫卹金。”
蘇婉清看著紙角,沒碰。煤油燈的芯子燒得短了,火苗縮下去,屋裡暗了一層。她伸手把燈芯撥了撥,火苗竄起來,黑煙在燈罩上畫了一道弧。她說:“那易中海手裡就沒東西了。”
“易中海手裡本來就沒東西。”陳啟明把紙角收回去,重新揣進兜裡,“東西一直在許大茂那兒,現在到了秦淮茹手裡。”
蘇婉清站起來,走到床板邊上,彎腰看了一眼底下。床板底下空了,只有一層灰和幾根稻草梗。她直起身,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說:“許大茂為什麼給秦淮茹?”
“許大茂欠易中海人情。”陳啟明說,“去年許大茂倒賣電影票的事,是易中海在廠裡替他說的話,沒讓保衛科立案。許大茂手裡這東西,本來就是易中海讓他收著的,現在易中海要用,許大茂不敢不給。”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桌上的作業本還攤著,紅點洇透了紙背,在下一頁上印了個淺印。她把本子合上,摞到批完的那一摞上面,動作很慢,像在數頁數。她說:“秦淮茹拿了東西,明天肯定要去找易中海。”
“她今晚就會去。”陳啟明說,“她等不到明天。”
蘇婉清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去灶上拎水壺。水壺是溫的,她倒了一缸子水,放在陳啟明面前,缸子底磕在桌面上,聲音悶。她自己沒喝,站在灶邊,手搭在灶沿上,指頭無意識地摳著灶面上的一個凹坑,那是常年擱鍋磨出來的。
陳啟明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裡有股鐵鏽味。他放下缸子,說:“你今晚把剩下的東西再檢查一遍,床板底下、牆縫裡、灶膛後面,一頁紙都別留。”
蘇婉清說:“已經燒了。”
“燒了也可能有灰。”陳啟明說,“灰裡能翻出字來,你比我清楚。”
蘇婉清的手指從凹坑裡拿出來,指尖上沾了黑灰。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我知道了。”
陳啟明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手搭在門框上,門框上的漆皮翹起來一塊,他用指甲摳了摳,沒摳掉。他說:“明天上課,別走神。”
蘇婉清沒應聲。陳啟明拉開門,夾道里的風灌進來,煤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在牆上投了個晃動的影子。他帶上門,聽見裡頭蘇婉清把作業本又翻開了,紙頁嘩啦響了一聲。
他回到自己屋,沒點燈,摸黑躺到床上。窗外月亮從雲裡露出來,窗紙上那層舊報紙的字被月光透過來,模模糊糊一片。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秦淮茹把信封塞進袖子的動作,乾脆利落,像排練過的。
第二天早上,陳啟明在加工點門口碰見周幹事。周幹事說方組長今天下午回來,接收證明的事有眉目了。陳啟明點頭,說“我去跟蘇老師說一聲”。他走到學校門口,上課鈴剛響過,蘇婉清站在黑板前,手裡捏著粉筆,正在寫板書。他站在窗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寫了一半,是“京北大學”四個字,粉筆停在“學”字的最後一筆,沒寫完。蘇婉清像是突然醒過來,粉筆在黑板上蹭了一下,把那四個字全擦了,擦得急,粉筆斷了一截,掉在講臺邊上。她彎腰撿起來,轉過身面對學生,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講課。
陳啟明沒進去,轉身走了。
中午他去食堂打飯,何雨柱從窗口裡探出頭,說:“秦淮茹今天沒來廠裡,也沒去街道辦。我早上看見她往外院走,最裡面那間屋,賈張氏那間。”
陳啟明端著飯盒,筷子停在半空,問:“易中海知道嗎?”
“不知道。”何雨柱拿勺子敲了敲視窗沿,“她進去的時候,易中海在屋裡沒出來。她出來的時候,鑰匙還給易中海了,易中海沒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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