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灰是隔夜的,涼透了,掏出來時帶著一股草木灰特有的澀味。蘇婉清蹲在灶前,鐵皮簸箕貼著灶底颳了兩下,灰末子揚起來,落在她袖口上,白撲撲一層。她把灰端到後院苗圃邊上,那裡有個漚了半個月的肥堆,菜葉、草屑、灶灰混在一起,表層已經發了黑,底下還冒著熱氣。她拿鐵鍬把灰拌進去,鍬頭翻動時帶出幾片沒爛透的菜幫子,筋絡還連著,像枯葉脈。
翻到第三鍬時,鍬尖碰到一塊硬東西,不是石子,聲音發悶。她蹲下去,手指在灰堆裡撥了兩下,捏出一塊紙角,拇指蓋大小,燒得只剩半邊,邊緣焦黑捲曲,中間那點藍印還辨得出,半個“藏”字,印泥吃進紙紋裡,沒褪乾淨。她把紙角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紙灰沾在指腹上,一抹就碎了。她攥住紙角,手心出了汗,紙角貼在掌紋上,像一塊涼了的疤。
加工點裡,陳啟明正趴在桌上核周幹事送來的原料單。單子是用複寫紙謄的,藍字,一式兩份,他手裡那份邊角捲了,拿搪瓷缸壓著。桌上還攤著昨天的領料單,兩相對照,他拿鉛筆在存疑處畫圈,圈了三個。門簾一掀,蘇婉清進來,沒坐,站在桌邊,手從兜裡抽出來,紙角擱在單子上,壓住了“圓鋼”兩個字。
陳啟明看了一眼紙角,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沒說話,先看她袖口。袖口上沾著灰,還有一小片草屑,是苗圃裡帶出來的。他把紙角捏起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藍印只剩輪廓,但那個“藏”字的上半截還在。他放下紙角,說:“易中海昨晚看見了。”
蘇婉清說:“他看見的是煙,不是紙。我燒的時候他老婆來借火,灶膛裡煙大,她站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陳啟明把紙角收進自己兜裡,兜裡還有半截鉛筆和一張疊好的領料單,紙角插進去,貼著布面。他說:“煙就夠了,他今天肯定要去廠裡說。”
蘇婉清在桌對面的板凳上坐下來,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攥著褲縫。她說:“那怎麼辦。”
陳啟明站起來,把桌上的原料單收攏,拿搪瓷缸壓住邊角,說:“我去找方組長,把燒書的事先報備,就說蘇家主動清理舊物,響應街道號召。你燒的是舊講義,不是禁書,措辭上得咬死。”
蘇婉清說:“方組長信嗎。”
陳啟明把外套釦子繫上,領口有點緊,他拽了一下前襟,說:“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易中海再去說的時候,方組長已經聽過一遍了。先說的佔先手,後說的就成了嚼舌根。”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她。蘇婉清還坐在板凳上,手從膝蓋挪到了桌沿,指頭摳著桌邊一道舊劃痕。他說:“你回去把灶膛再掏一遍,灰篩細了撒苗圃裡,別留紙屑。易中海要是問,你就說燒的是你爹的舊教案,上面有洋文,怕惹麻煩。”
蘇婉清站起來,板凳腿在泥地上蹭了一下,沒挪動。她走到門口,從他身邊過去,腳步沒停,但肩膀擦過他胳膊,衣料蹭了一下。她走出兩步,又站住,沒回頭,說:“你去區裡,來回得兩個鐘頭。”
陳啟明說:“我知道。”
方組長的辦公室在厂部二樓東頭,門半掩著,裡面有人在說話。陳啟明在走廊裡等了十來分鐘,手裡攥著原料單,單子邊角被他捏出了汗印。方組長出來送人,看見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回屋。陳啟明跟進去,把門帶上,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方組長坐回椅子上,拿茶缸喝了一口,茶缸底在桌上磕了一下。陳啟明把燒書的事說了,措辭按路上想好的:蘇家響應街道清理舊物,燒的是舊講義和教案,有洋文,怕被人誤會,主動報備。方組長聽完,拿手指敲了敲桌面,說:“燒了就燒了,報備什麼。”
陳啟明說:“怕有人看見煙,亂傳。”
方組長看了他一眼,茶缸蓋在缸口上轉了一圈,說:“行,我知道了。你那個加工點的原料單核完了沒有。”
陳啟明說:“還差三筆。”
方組長說:“下午周幹事來催,你抓緊。”
陳啟明從區裡回來時,日頭偏西,巷口的槐樹影子拉得老長,鋪在地上像碎布條。他走了兩個鐘頭,腳底板發燙,鞋幫上沾了一層浮土。加工點的原料單沒核完,周幹事下午來催時臉色不好看,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濺出來,洇溼了單子邊角。陳啟明沒解釋,把單子收好,說晚上加班核。
他走到巷口,看見許大茂站在井臺邊上,對面是秦淮茹。許大茂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封口,信封邊角有點皺,像是揣在兜裡揉過。秦淮茹沒接,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身子微微側著,像在聽,又像在等。許大茂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低,陳啟明只聽見半句:“你讓我交我就交。”
他沒停步,從兩人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快也沒慢。許大茂看見他,嘴閉上了,信封往身後一背。秦淮茹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袖口裡手指頭動了一下,沒伸出來。陳啟明走到自家門口,推門進去,門板合上時,他從門縫裡看見許大茂又把信封遞過去,秦淮茹這回接了,揣進袖子裡,轉身往院裡走。許大茂站了一會兒,把空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也走了。
陳啟明在門後站了半分鐘,等院裡腳步聲遠了,才轉身去敲蘇婉清的門。蘇婉清正在批作業,紅筆擱在硯臺邊上,筆尖上的墨已經幹了。他進門,沒坐,說:“許大茂把講義紙給秦淮茹了。”
蘇婉清手裡的紅筆在作業本上頓了一下,洇開一個紅點,像一滴沒擦乾的血。她把筆擱下,說:“秦淮茹要這個幹什麼。”
陳啟明說:“她不要這個,她要的是讓易中海欠她人情。易中海讓她拿這個去換撫卹金。”
蘇婉清把作業本合上,封面上的名字被紅點洇糊了。她說:“那易中海手裡就沒東西了。”
陳啟明說:“易中海手裡本來就沒東西,東西一直在許大茂那兒,現在到了秦淮茹手裡。”
蘇婉清沒接話,把硯臺蓋扣上,手指在蓋子上按了按。窗外有風,吹得窗紙噗噗響,燈焰晃了一下,她映在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陳啟明站了一會兒,說:“你明天去街道辦找周幹事,說蘇家還有一箱書想交給區裡保管,問能不能開個接收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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