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蹲在地頭,手指捻了捻那層白。石灰還潮著,指腹搓開時能覺出細微的顆粒感,像磨碎的貝殼粉,沾在指紋縫裡不肯掉。他湊近聞了一下,除了土腥味,還有一股澀澀的鹼氣。傍晚撒的,夜裡露水一打,正好滲進表土。菜苗枯了半畦,葉子蜷得像幹菸葉,手一碰就碎。
他沒聲張,起身去工具棚拿了鏟子,把枯苗連根帶土剷起來,堆在地頭。根鬚上沾著石灰,白花花的一層,像裹了霜。鏟到第三壟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布鞋底踩在碎土上,沙沙的。蘇婉清從院牆拐角過來,藍布包裡夾著賬本,邊角露出一截扎賬的麻繩。
“苗圃牆外有人轉了半天。”她把賬本遞過來,目光落在地頭那堆白印子上,“是秦淮茹,我下午去井臺打水看見的,她貼著牆根走,手裡攥著個紙包。”
陳啟明接過賬本翻了兩頁,沒接話。蘇婉清又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手帕裹著,開啟是一對銀鐲子,鐲面刻著纏枝蓮紋,介面處發黑,是常年戴出來的氧化層。“秦淮茹塞給我的,說換一筐菜。我沒要,她硬往我包裡塞。”
陳啟明把鐲子推回去,手指碰到蘇婉清的手背,她沒縮。“你退給她,順便告訴她,加工點招工名單明天貼出來,上面沒有她。”
蘇婉清把鐲子重新包好,手帕四角對摺,壓平,揣回兜裡。她站著沒動,看了陳啟明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為什麼。轉身走的時候,布鞋後跟在鬆土上踩出一串淺坑。
陳啟明繼續整地。他把石灰滲過的表土鏟到一邊,從農場裡取出新土覆上。那土是黑的,捏在手裡鬆軟,帶著一股菌肥的潮氣。他重新撒種,蘿蔔籽摻著白菜籽,指頭捻著往溝裡勻。太陽快落山了,院牆上頭那截光斜著打過來,照得新翻的土面發亮。
蘇婉清回來時天已經擦黑。她站在地頭,影子被拉得細長。“鐲子退了。”她說,“她接過去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跟我說‘蘇老師,你告訴陳啟明,他斷我活路,我也斷他後路’。”
陳啟明把最後一壟土整平,鐵鍬插在地頭,鍬面映著天邊最後一點灰白。“她原話?”
“原話。”
陳啟明沒再問。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院裡走,路過加工點門口,陳啟明停了一下,看了看門板上新刷的桐油,油麵還沒幹透,手指碰上去黏黏的。他推開門,進去點了燈,把賬本攤在桌上。蘇婉清站在門口沒進來,說“我去把明天要貼的名單抄出來”,轉身走了。
燈是煤油燈,玻璃罩上燻了一圈黑煙。陳啟明翻著賬本,筆尖在紙上勾了幾筆,又放下。他聽見院裡有腳步聲往這邊來,沉,是男人的步子。
何雨柱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食堂的油煙味,袖口沾著麵粉,白撲撲的一層。他反手把門帶上,門栓沒插,留了條縫。“許大茂在廠裡放風,說你那個農場是資本主義尾巴,明天要往廠辦遞材料。”
陳啟明把賬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什麼材料?”
“不知道,他就跟放映室那幫人嘀咕,說你有‘海外關係’,農場用的種子來路不正。”何雨柱從兜裡摸出半塊饅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我聽見他讓小劉幫他寫舉報信,小劉沒答應,他就自己關在屋裡抄。”
陳啟明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木箱前,蹲下,從箱底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幾張電影票的存根,票面日期連著,座位號挨著,一看就是整批截留的。他把信封遞給何雨柱。“明天你去趟區裡,把這個交給方組長。許大茂倒賣電影票的底子,夠他停職了。”
何雨柱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揣進懷裡。他沒急著走,站在燈下看了陳啟明一眼,饅頭還捏在手裡,指頭印在面上。“你打算把許大茂弄下去?”
“他先動的手。”
何雨柱沒再說什麼,拉開門走了。門板晃了兩下,門栓在槽裡磕出悶響。陳啟明把燈捻亮了些,繼續整賬,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了一陣。窗外起了風,颳得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蹭著牆皮,簌簌地落。
第二天一早,加工點門口圍了人。兩張紙並排貼在門板上,一張是招工名單,蘇婉清的名字在第三個;另一張是廠辦蓋章的停職通知,許大茂的名字壓在紅戳下面,黑字寫著“即日起停止放映員工作,接受調查”。
秦淮茹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手揣在袖筒裡,肩膀縮著。她看完第一張看第二張,來回看了兩遍,然後轉身往院外走。路過陳啟明身邊時沒停步,也沒轉頭,步子比平時快,鞋底蹭著門檻,差點絆了一下。她出了院門,往巷口拐,背影在灰牆拐角處晃了晃,不見了。
陳啟明站在門裡,手裡端著一搪瓷缸熱水,缸口的熱氣撲到臉上,凝成細水珠掛在眉毛上。蘇婉清從名單前轉過身,手裡捏著粉筆,剛在名單下面畫了一道線,粉筆灰沾在指頭上,白白的。
“許大茂呢?”她問。
“昨晚就沒回來,住放映室了。”
蘇婉清把粉筆擱在窗臺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風吹過來,門板上那張停職通知的邊角翹起來,啪嗒啪嗒響了兩下。陳啟明低頭喝了口水,水有點燙,舌尖縮了一下。院門外傳來腳踏車鈴鐺響,是郵遞員從巷口過,車後架上的帆布包一晃一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