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把放映機從箱子裡搬出來的時候,箱角磕在門檻上,掉了一塊漆皮。那是廠裡去年新配的十六毫米放映機,鐵殼子,拎手纏著黑膠布,膠布邊角翹起來一截,粘著幾根棉絮。他把機器擱在堂屋方桌上,插上電源線試了試,指示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蹲下來把鏡頭蓋擰開,對著光看了看裡面的透鏡,又擰回去,再擰開,來回折騰了四五遍。桌上放著一塊擦機器的絨布,布面上沾著油漬,他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秦淮茹從後院過來借篩子,路過許大茂門口時腳步慢了一下。許大茂抬頭看見她,手從鏡頭蓋上挪開,往桌沿上一撐站起來。“淮茹,進來坐。”他側身讓出門口,順手把放映機往桌裡推了推,電源線在桌腿上繞了一圈。
秦淮茹站在門檻外面,手裡拎著一個豁了口的竹篩子,篩孔裡卡著兩粒玉米碴。“不坐了,東旭那件工裝還泡在盆裡。”她說話時眼睛往桌上掃了一眼,放映機的玻璃鏡頭在煤油燈下反出一小塊光斑,落在許大茂的袖口上。
“你聽說沒有,”許大茂壓低了聲音,往門口湊了半步,肩膀擋住屋裡的燈影,“區文化科的錢副科長,最近在查一個來路不明的菜源。說是有人往幾個食堂倒騰反季菜,上面要追。”
秦淮茹把篩子換到另一隻手裡,手指頭勾著篩沿。“菜源?”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沒什麼起伏,“誰跟你說的。”
“放映隊的老趙,他媳婦在區裡食堂幫廚。錢副科長親自去問的。”許大茂轉過身,從桌上拿起半截鉛筆和一張撕下來的日曆紙。日曆紙背面是白的,正面印著“一九六五年十月”和一行紅字。他把紙按在桌角上,鉛筆頭在嘴裡抿了一下,寫了兩行字。寫完了折成四折,往秦淮茹手裡遞。
秦淮茹沒接。竹篩子往前一擋,紙摺子碰到篩沿,彈回來落在門檻上。“你直接給易中海。”她說,聲音不高,眼睛看著許大茂身後的牆,牆上掛著一面圓鏡,鏡面裂了一道紋,用膠布貼著。“這種事我不摻和。”
許大茂彎腰把紙摺子撿起來,吹了吹上面沾的灰。“你倒是摘得乾淨。”他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秦淮茹已經轉身走了,竹篩子在她身側晃著,篩孔裡那兩粒玉米碴掉了一粒在門檻外面,滾到牆根磚縫裡。
許大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紙摺子揣進褲兜,鎖了門往後院走。易中海住在中院東廂,窗戶紙新糊過,透出來的燈光比別家亮。許大茂推門進去時,易中海正坐在桌邊用一把小刀削鉛筆,桌上攤著半本《鉗工手冊》,書脊裂了,用白線重新縫過。
“易師傅。”許大茂把紙摺子放在書冊旁邊,沒坐,站在桌角。易中海沒看紙,繼續削鉛筆,木屑一圈一圈落在桌面上,捲成小筒。削完了,他把鉛筆擱下,才拿起紙摺子展開。看完,折回去,又展開看了一遍。然後他把紙摺子推回桌邊,推到許大茂站的那一側。
“你放映機裡那幾卷片子,”易中海開口,聲音不緊不慢,手指頭點了點桌面上的木屑,“有幾卷是私拷的吧。”
許大茂的手指頭蜷了一下。他褲兜裡那張紙摺子還帶著體溫,但易中海這句話落下來,他後脖頸的汗毛豎了一層。廠裡放映隊有規定,複製片子要登記,私拷的片子一旦被查,輕則寫檢查扣工資,重則調離崗位。他去年從市電影公司一個熟人手裡弄了兩卷舊片,一卷《地道戰》,一卷《小兵張嘎》,都是翻錄的,片盒上拿刀片刮掉了原來的編號。
“易師傅,您這話……”許大茂嗓子發緊,伸手去夠桌上的紙摺子。易中海用鉛筆桿壓住了紙角。
“我不說,別人也不說,就沒人知道。”易中海把鉛筆收回來,插進桌上的筆筒裡。筆筒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的鐵鏽色。“可你要是到處遞條子,別人嘴不嚴,那就不好說了。”
許大茂把紙摺子攥在手裡,摺痕硌著掌心。他站了兩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易中海在後面補了一句:“條子的事,爛在肚子裡。”許大茂沒回頭,拉開門出去了。門板合上時,易中海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燈罩上燻黑的菸灰落了一小片在《鉗工手冊》封面上。
陳啟明蹲在中院牆根下修腳踏車鏈條。鏈條斷了三節,他拿一節舊鏈節比著銼,銼刀蹭在鐵鏈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易中海那間屋的窗戶紙透出的光剛好照到他腳邊,他聽見了許大茂推門進去的動靜,也聽見了那句“私拷的片子”。銼刀停了一下,又繼續銼。他把斷連結上,用衝子銃緊銷子,轉了兩圈曲柄,鏈條在齒輪上咬得服服帖帖。
第二天上午,陳啟明在食堂後門碰見何雨柱。何雨柱正往灶臺上搬一筐蘿蔔,筐底沾著泥,在門檻上蹭了一道土印子。陳啟明幫他把筐抬上去,順手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遞過去。何雨柱接了,沒點,夾在耳朵上。
“給許大茂帶個話。”陳啟明說,聲音壓得很低,食堂裡剁菜的聲響蓋過了大半。“電影票的事我不說,他也別管菜的事。各走各的道。”
何雨柱把蘿蔔倒進水池,擰開水龍頭,水衝在蘿蔔上濺起泥點,有幾滴落在他的圍裙前襟上。“你讓我帶話?”他關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自己跟他說去。”
“你天天在食堂跟他照面,方便。”陳啟明靠在灶臺邊,灶膛裡的餘火烤著他的褲腿。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沒再推,從耳朵上把煙取下來,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煙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灶臺上方散開。
中午打飯的時候,何雨柱端著飯盒在放映室門口站了一下。許大茂正往片盒裡裝膠片,手指頭繞著膠片盤,一圈一圈的。何雨柱把飯盒往窗臺上一擱,說:“啟明讓我帶句話,電影票的事他不說,你也別管菜的事。”說完端起飯盒就走。許大茂手上沒停,膠片裝完了,把片盒蓋扣上,扣了兩遍才扣嚴。他嘴上應了一聲“知道了”,聲音很輕,何雨柱已經走出三步遠,沒聽見。
當天下午四點多,郵局門口那個綠色鐵皮信箱被人塞進一封沒貼郵票的信。信封是廠裡通用的牛皮紙信封,上面用左手寫的字,歪歪扭扭,收件人欄填的是“區文化科 錢副科長”。郵局櫃檯後面的營業員拿起來看了看,按“欠資”蓋了個戳,擱在待處理的格子裡。營業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戴著藍布袖套,她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只有一道摺痕。
第二天一早,街道辦周幹事帶著兩個人到了加工點。加工點在衚衕口一間臨街的平房裡,門口搭了個石棉瓦棚子,棚子下面擺著三筐菜。周幹事手裡拿著一個硬紙板夾,夾子上彆著一張抽檢通知單,紅戳蓋得端端正正。“臨時抽檢,”周幹事說,把通知單從夾子上取下來遞給陳啟明,“區裡統一安排的,每個點都查。”
陳啟明接過通知單看了一眼,摺好放進上衣口袋。他側身讓開門口,那兩個人進去,把菜筐一個一個搬出來。第一筐是白菜,外層葉子還帶著露水。第二筐是蘿蔔,纓子切了,蘿蔔皮上沾著溼泥。第三筐上面碼著一層菠菜,底下墊著乾草。第一個人把菠菜拿出來,手探進筐底,摸到乾草下面有個硬邦邦的東西。他拽出來,是個藍布包,布面洗得發白,四個角紮在一起,打了個活結。
周幹事走過來。那人把布包擱在菜筐蓋子上,解開活結。裡面是半斤曬乾的蘑菇,菌蓋背面淺褐色,菌褶密,柄短,攤在布上散發出一股乾爽的菌香。周幹事拿起來一朵翻看,又放下。“這是什麼?”
陳啟明看著那朵蘑菇。他農場裡沒種過這個品種。菌蓋邊緣有一圈細密的紋路,像誰用指甲尖順著一個方向刮出來的。他伸手捏起一朵,翻過來看菌褶,褶片之間夾著一粒極細的黑色孢子。這蘑菇本地沒有,他確定。
周幹事把蘑菇重新包進布里,布包擱在菜筐蓋上,沒往夾子裡記。“先放這兒,”他說,“我打個電話問問農技站。”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藍布包。陳啟明站在菜筐旁邊,手指頭上還沾著那粒孢子,他把手指頭在褲縫上蹭了蹭,孢子蹭掉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灰印。
棚子外面的石棉瓦上滴下一滴水,落在菜筐蓋子上,正好砸在藍布包旁邊。布面洇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慢慢往外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