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紙是郵局那種薄得透光的黃紙,折成三折,邊角被蘇婉清攥出了潮痕。陳啟明從街道辦臺階上下來時,她正站在郵局門口的綠色鐵皮信箱旁邊,右手插在棉襖口袋裡,左手捏著那張紙,指關節發白。郵局門口的水泥臺階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的碎磚,掃地的大爺剛把菸頭從磚縫裡撥出來,菸灰還在風裡打轉。
“我爸發來的。”蘇婉清把電報遞過來,聲音平得像是念課文。
陳啟明接過來展開。電文欄裡只有一行字,鉛字打的,每個字都帶著電傳機特有的毛邊:“書若在,交秉忠。”後面沒有落款,但電報單底部的發報位址列填的是“白湖農場”。陳啟明把紙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背面空白,紙面有一道淺淺的摺痕,像是被人反覆折過又展開。
“秉忠是易中海。”蘇婉清說。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右手拇指又開始摳左手食指側面,就是昨晚在屋裡摳出白印子的那個位置。“錢副科長找到我爸了。我爸只能這麼寫——他不能明說‘別交’,那等於承認書有問題。”
陳啟明把電報摺好,遞還給她。郵局門口有個小孩蹲在地上拍畫片,手掌拍在水泥地上啪啪響,書包帶子拖在地上沾了泥。蘇婉清接過電報,沒往口袋裡放,而是捏在手裡,眼睛看著馬路對面街道辦那扇半開的窗戶。周幹事的搪瓷缸子還擱在窗臺上,缸口冒出的熱氣已經淡了。
“書不能交,”蘇婉清把電報折成四折,放進棉襖內側的口袋裡,按了按,“交了就是承認我爸有問題。我爸五七年被下放,檔案裡寫的是‘待查’,不是‘定性’。書交出去,就等於替他們在‘待查’後面補了個句號。”
陳啟明沒馬上接話。他往郵局門裡看了一眼,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梳辮子的姑娘,正拿蘸水筆在登記簿上劃拉,玻璃隔斷上貼著“電報資費”的舊告示,邊角捲起來,露出底下另一張更舊的告示。他收回目光,說:“易中海讓錢副科長出面,就是想借你爸的手把書要回去。書到手,他就能把後半本被撕掉的那十幾頁補上——或者乾脆把整本冊子毀掉,死無對證。”
“所以不能交。”蘇婉清說。
“不能硬不交。”陳啟明把聲音壓低,郵局門口又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提著網兜,兜裡裝著兩棵白菜,白菜幫子上沾著溼泥,泥水滴在臺階上。“你爸在農場,易中海在院裡,錢副科長在區裡,三頭壓著你。你硬頂著,他們下一步就能拿你爸的處境做文章。”
蘇婉清偏過頭看他。她的眼窩有些陷,昨晚應該沒睡好,但目光沒散。她等他說下去。
“換個法子,”陳啟明說,“讓易中海自己不敢要。”
他往郵局側面的牆根走了兩步,避開門口的人。牆根底下有一攤積水,水面上浮著一片枯葉,葉脈泡得發黑。蘇婉清跟過來,站在他側面半步遠的地方,棉襖袖口蹭著牆面的灰漿,蹭出一道白印。
“手抄冊後半本被裁掉的那十幾頁,”陳啟明說,“加上錢副科長打電話的記錄,你寫一份材料。不要寫書的事,就寫冊子本身——易中海保管的冊子被人裁了,裁掉的部分下落不明。材料遞到區裡,不遞文化科,遞區監委。”
蘇婉清的手指在袖口裡動了一下。“監委?”
“錢副科長能打電話施壓,說明文化科這條線他走得通。但監委不一樣。易中海挪用工會互助金的事,我手裡有賬目線索,不用全拋,拋一個線頭就夠。”陳啟明看著她,“你寫材料,我附證據。遞上去之後,易中海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你要書,是找補他自己那本冊子為什麼缺頁。”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郵局裡那個梳辮子的姑娘探出頭來喊了一聲“電報——”,沒人應,又縮回去了。門口那兩棵白菜被提走了,臺階上留下兩小攤泥水印子。
“代價呢?”蘇婉清問。
“代價是易中海會知道是你遞的。”陳啟明說,“他今天下午就會知道。”
蘇婉清把電報從口袋裡又摸出來,看了一眼那行字,重新摺好放回去。她的動作比剛才慢,摺痕壓得很齊。“他知道就知道。我爸寫‘交秉忠’三個字的時候,已經替我選了。”
陳啟明沒再說什麼。他轉身往巷子口走,蘇婉清跟在後面,兩人隔著半步的距離。走到巷口時,陳啟明看見易中海正從四合院大門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包,包蓋沒扣嚴,露出一截報紙邊。易中海也看見了他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經過陳啟明身邊時,眼皮抬了抬,嘴角繃著,什麼話都沒說。他走過之後,空氣裡留下一股菸絲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啟明沒回頭。蘇婉清也沒回頭。兩人走進巷子,身後傳來易中海跟人打招呼的聲音,說的是“老劉,下午院裡開個會,你過來坐坐”——聲音不高,但巷子窄,傳得清楚。
下午的會在外院李老頭家開的。李老頭家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靠牆擺著,桌上擱著一把缺了嘴的茶壺和幾隻粗瓷碗。易中海坐在桌子右側,面前攤著一張信紙,上面已經寫了七八個名字,都是外院的老頭。他正說著“咱們院向來團結,不能讓個別人壞了風氣”,門簾一掀,何雨柱端著一盆紅燒肉走進來。
肉剛出鍋,油還在面上滋滋響,醬色濃亮,肉塊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間,蔥段和薑片浮在湯麵上。何雨柱把盆往八仙桌中間一擱,盆底在桌面上燙出一圈白汽。他圍裙沒解,肩膀上搭著一條擦手布,布角沾著醬油漬。
“誰要聯名,”何雨柱拿擦手布擦了擦手,把布往肩上一搭,“先吃完這盆肉再說。”
滿屋沒人動筷子。李老頭看了看易中海,易中海看了看信紙,信紙上的名字被盆底的熱氣烘得微微卷邊。何雨柱站在桌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指頭粗短,指甲縫裡還嵌著沒洗淨的蔥皮。窗外有隻麻雀落在窗臺上,啄了兩下窗框,又飛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