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把那本手抄冊子擱在桌上,冊子封面是深藍的硬殼紙,邊角磨得發毛,露出底下灰白的紙板層。桌面上有一圈茶漬,幹了又溼,溼了又幹,印子疊了三四層,冊子壓上去,把最上面那圈蓋住了一半。蘇婉清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右手拇指反覆摳著左手食指側面,摳出一小片白印子。
“易秉忠。”她念出封面上三個字,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牆那邊的人聽見,“易中海以前叫這個名?”
“技校時候用的,”陳啟明翻開冊子,紙頁泛黃,但儲存得齊整,沒有卷邊,也沒有蟲蛀,“他那時候給蘇教授當助教,抄課堂筆記。”
前面幾十頁都是工整的小楷,藍黑墨水,字跡偏瘦,行距均勻,偶爾在頁邊補一行批註,寫的是“此公式蘇師強調三遍”或“下課前蘇師單獨演示”。蘇婉清翻到中間,手指忽然停住。後半本被撕掉了十幾頁,撕口整齊,從裝訂線內側下刀,裁得乾乾淨淨,連紙毛都沒留。被撕的那一疊如果還在,厚度大約相當於前面所有筆記的三分之一。
“刀裁的,”陳啟明湊近看了一眼,“不是手撕。”
蘇婉清沒接話,直接翻到最後一頁。那頁只剩半張紙,上半截被裁掉,下半截留著三行字,最下面一行是易中海的筆跡,比前面筆記潦草,墨色也重,像是換了支鋼筆:“蘇師囑我保管,五七年秋。”
陳啟明把冊子合上,拿過桌上的舊報紙,那是昨天的《人民日報》,頭版標題被蘇婉清用來包過一本詩集,摺痕還在。他把冊子夾進報紙中間,又用一根橡皮筋箍住,橡皮筋是蘇婉清從辦公桌抽屜裡找出來的,發硬,纏了兩圈才繃住。
“這是易中海跟蘇教授關係的實證,”他把報紙包擱進自己帶來的帆布包裡,包帶斷過一回,用黑線縫了一道疤,“先不聲張。”
蘇婉清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學校後院的圍牆,牆頭爬著枯了的絲瓜藤,藤上掛著兩三個乾癟的絲瓜絡,風一吹,晃兩下。她背對著陳啟明說:“他今天下午去找錢副科長,明天可能就來找你。”
“我知道。”
“你知道還——”
“所以才不聲張。”陳啟明把帆布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站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擰,“你今晚把剩下的書都歸攏一下,能搬的先搬,搬不動的我明天過來。”
蘇婉清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點了下頭。
第二天上午,陳啟明從車間出來,工裝袖口沾著機油,指甲縫裡嵌著鐵屑,他正往水房走,就看見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底下。槐樹葉子落了大半,枝丫上掛著幾片黃葉,風一過就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易中海肩膀上,他沒撣。他今天穿了件新的灰卡其布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脖子顯得有點緊。
“啟明。”易中海叫住他,聲音比平時軟,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說一件早就該辦的事,“以前的事,算了。”
陳啟明站住,左手提著搪瓷缸,缸裡還有半缸涼水,晃了一下,水撞在缸壁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你把農場技術交出來,”易中海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落葉上,葉子碎成兩半,“院裡給你記一功,年底評先進,我替你說話。”
陳啟明沒動,搪瓷缸換到右手,左手在褲縫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鐵屑末子。他盯著易中海的臉看了兩秒,那張臉上掛著笑,眼角的皺紋堆起來,但嘴角的弧度是硬的,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
“蘇教授那批書,”陳啟明開口,聲音不高,水房那邊有人擰龍頭,嘩嘩的水聲傳過來,他把每個字都咬清楚,“你保管了多少?”
易中海臉上的笑沒變,但脖子上的筋動了一下,從領口往上,一直扯到耳根。他站了大概三秒鐘,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又插回去,然後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快,中山裝後襬被風掀起來一角。槐樹上又掉下一片葉子,打著旋落在他剛才站的地方,葉柄朝上,葉尖戳在磚縫裡。
陳啟明沒追,也沒喊,拎著搪瓷缸進了水房。水龍頭擰開,涼水衝在手指上,機油混著鐵屑流進池子,池底積著一層黑灰色的泥。他搓了兩遍手,指甲縫裡還是留了一道黑印子。
當天晚飯後,院裡就傳開了。易中海的老伴兒站在外院水龍頭旁邊,一邊搓衣服一邊跟隔壁王嬸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路過的人聽見:“陳啟明拿禁書威脅人,易師傅好心勸他,他倒好,拿那東西堵人嘴。”王嬸沒接話,端著盆走了。秦淮茹從自家窗戶裡探出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窗戶紙上的破洞被風吹得呼嗒呼嗒響。
陳啟明在屋裡聽見了,沒出去。他把帆布包裡的報紙包取出來,擱在床頭木箱最底層,箱子裡還有兩件舊襯衣,他把襯衣蓋在上面,合上箱蓋,銅搭扣按下去,咔嗒一聲。
晚上九點剛過,院門被人從外面敲響。敲得不重,三下,停一停,又兩下。陳啟明去開門,門外站著周幹事,街道辦的,四十來歲,戴一頂藍布帽子,帽簷壓得低,臉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他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纏著白棉線,線頭沒系,拖在外面。
“區裡有人打電話問你的農場,”周幹事站在門檻外面,沒往裡進,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你明天帶上所有材料來街道辦。”
陳啟明扶著門框,門框上的油漆剝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他問:“誰打的?”
周幹事把檔案袋換到左手,右手在帽簷上按了一下:“文化科,姓錢。”
院裡有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門板晃了一下。周幹事說完就走了,腳步踩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陳啟明關上門,門栓推回槽裡,鐵碰鐵,響了一聲。他回到屋裡,沒開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帆布包擱在腳邊,包帶上的黑線疤在暗裡看不清楚。窗外有人走過,手電筒的光從窗紙外面掃過,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