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窗子朝西，下午的光從玻璃外面斜進來，照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長條形的亮斑，亮斑裡浮著細塵，慢悠悠地打轉。蘇婉清從校長室出來，門在身後合上，鎖舌彈進鎖孔的聲音很輕，但在空走廊裡還是響了一下。她站了兩秒鐘，手在褲縫邊攥了攥，指節發白，又鬆開。
陳啟明靠在走廊盡頭那面牆上，背貼著石灰牆皮，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延伸下來，在他肩膀旁邊停住。他左手提著一隻網兜，白尼龍繩編的，兜底裝了七八個番茄，個頭勻稱，表皮紅中透粉，蒂頭還帶著一小截青綠的梗。網兜提手勒在他指頭上，指腹壓出一道淺印。
蘇婉清走過去，腳步不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細碎的沙沙聲。她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先看了眼網兜，又抬眼看他。走廊頂上的燈管沒開，光線從窗子和另一頭樓梯口的窗戶對穿過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灰白。
“給學生的，”陳啟明把網兜往前遞了遞，手臂伸得直，沒多餘動作，“你明天分給他們。”
蘇婉清沒接。她兩隻手垂在身側，右手食指勾著衣角，那是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經緯線。她看了他一會兒，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你知不知道校長找我談什麼。”
“知道。”
“那你還——”
“所以這兜番茄不給你，”陳啟明說，手臂沒縮回來，網兜在兩人之間微微晃了一下，番茄碰著番茄，發出悶悶的輕響，“是給孩子的。”
蘇婉清盯著他看了三秒。走廊另一頭傳來總務處關門的聲音，鐵門栓落進槽裡，哐噹一聲，然後是高跟鞋踩在木樓梯上的咯噔咯噔，越來越遠。她伸手接過網兜，手指穿過尼龍繩提手時碰到了陳啟明的手背。兩個人的手都縮了一下，陳啟明把手插進褲兜，蘇婉清把網兜換到左手，右手垂下去，指尖蹭了蹭褲縫。
“易中海今天下午去了區裡，”蘇婉清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窗外風吹楊樹葉的嘩嘩聲蓋住，“找了他以前技校的老同事。”
陳啟明沒動，但下巴繃緊了一瞬。
“哪個老同事。”
“我爸那批書的接收人，”蘇婉清說，眼睛看著網兜裡的番茄，有一個番茄的蒂頭歪了，歪向網兜的網眼，“現在在區文化科管物資。”
走廊盡頭的窗子外面，一輛卡車從街上駛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窗玻璃跟著震了兩下。陳啟明把背從牆上抬起來，站直了，兩隻手還插在兜裡，褲兜的布被撐出兩個鼓包。他沉默了幾秒，走廊裡很靜，能聽見一樓廚房那邊有人往水池裡倒水，嘩啦一聲，然後又是碗碟碰撞的脆響。
“易中海在找另一條線，”陳啟明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農場這邊他查不到，就從你父母那批書下手。”
蘇婉清點了點頭，點得很輕，下巴幾乎沒怎麼動。她把網兜換回右手，左手伸進衣兜裡摸了一下，摸出一把銅鑰匙，鑰匙上拴著根紅棉繩，繩頭磨得起毛。她用拇指摩挲著鑰匙齒，摩挲了兩下，又攥回手心。
“書得從家裡搬走，”她說，“今晚。我弟一個人搬不動。”
“搬哪兒。”
“先放學校後院的雜物間，我找孫校長要了鑰匙。”她鬆開手，鑰匙躺在掌心裡，銅面上有層暗綠的鏽，“但得從我家後窗遞出去，前門有人盯著。”
陳啟明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眼瞼有一圈很淡的青，昨晚在苗圃蹲了一夜，前半夜又蹲了一夜，兩天沒怎麼閤眼。他想起苗圃東頭那畦小白菜，補種的籽還沒出芽，土面上蓋著碎草屑，草屑邊緣被露水打溼又曬乾，捲了起來。
“幾點。”
“十一點以後。院裡人睡了。”
陳啟明把插在兜裡的手抽出來，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褲縫上蹭了一下，蹭掉指腹上沾的牆灰。他點頭：“十一點，我在你家後窗底下等。”
蘇婉清沒再說話，提著網兜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來，沒回頭，側著半邊臉，走廊的光從她耳廓後面透過來，照得耳垂上那顆小痣格外清楚。
“陳啟明。”
“嗯。”
“你剛才說給孩子的，”她聲音平平的，“那你自己呢。”
陳啟明沒接話。走廊頂上的燈管忽然閃了一下，鎮流器發出細碎的電流聲，燈管沒亮，又歸於安靜。蘇婉清等了兩秒，沒等到回答，抬腳下了樓梯。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沉，到拐角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最後消失在一樓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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