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圃東頭那畦小白菜被拔了十七棵。蘇婉清蹲在土埂上數了兩遍,坑口邊緣的泥翻得毛糙,有幾處根鬚還留在土裡,白生生地耷拉著。她把斷根撿起來擱在掌心,根莖切口整齊,是被人攥住菜莖直接往上提的,不是鏟的。土坑旁邊留著兩個布鞋印,前掌深後跟淺,鞋底紋路是橫排的窄條,跟院裡女人們常穿的千層底一個樣式,但碼子偏小,比蘇婉清自己的鞋還短半指。
她沒聲張。把坑填平,從牆根底下摸出種子袋,補撒了小白菜籽,又拎了半桶水澆透。水滲下去的時候,她把那半截斷根也埋進土裡,指頭按了按。天黑透之前她回屋拿了件舊棉襖,蹲回苗圃東牆根底下,背靠著山牆的糙磚,膝蓋縮起來,棉襖裹住腿。牆外是後街,偶爾有腳踏車鈴鐺響,鈴鐺聲過去之後,蟋蟀叫得更響。
後半夜起了露水,蘇婉清肩頭溼了一片,布鞋底也潮了。她沒動。天邊剛泛出灰白,牆頭上冒出一個藍布包袱皮,是秦淮茹的包頭巾。她翻牆的動作很熟,一隻手先按牆頭,另一隻手把籃子遞過來擱在牆內側,然後整個人騎上去,側身滑下來,腳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籃子提手在手腕上晃了晃。她蹲到菜畦邊,左手攏住菜葉,右手一擰,一棵小白菜就下來了,根上還帶著溼泥。她拔到第四棵的時候,蘇婉清從牆根後走出來。
秦淮茹手一抖,籃子掉在地上,裡面的小白菜散出來,有兩棵滾到壟溝裡。籃底還擱著兩根黃瓜,是昨天下午蘇婉清澆過水的那兩根,刺還扎手。秦淮茹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但嗓子發緊:“蘇老師,你也是苦出身,知道我一個人帶五個孩子多難。”她沒站起來,手還按在土裡,指縫間嵌著溼泥。
蘇婉清沒接話。她彎腰把籃子撿起來,把散落的小白菜一棵一棵碼回去,又從籃底拿出那兩根黃瓜,轉身放回菜畦邊上的竹架旁。竹架是陳啟明用舊竹竿搭的,橫檔上纏了麻繩,繩結處發了黴。蘇婉清把黃瓜擱在架腳,回身把籃子遞給秦淮茹,籃子裡還剩七棵小白菜。“菜可以給你,”她說,“但你得跟陳啟明說一聲。”
秦淮茹接了籃子,手指頭攥住提手,指節發白。她沒道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牆根時停了一下,偏過頭,嘴角往下壓著:“你跟他什麼關係,替他做主。”說完翻牆走了,籃子先遞出去,人再騎上去,動作比來時快。牆頭上蹭掉一塊土渣,落在蘇婉清腳邊。
蘇婉清蹲下去把那塊土渣撿起來,捏碎了撒回菜畦。她回屋換了雙幹鞋,洗了把臉,趕到學校時第一節課鈴剛響。她進教室先看後排,賈家兩個孩子的座位空著,桌面上一層薄灰,昨天沒來,今天也沒來。她點名時跳過那兩個名字,繼續往下念,聲音沒變。課間她去辦公室翻點名冊,在賈家兩個孩子名字後面畫了紅圈,注了“第三天”。校長路過門口看了一眼,沒說話,端著搪瓷缸走了。
傍晚陳啟明從廠裡回來,路過苗圃時腳步頓了一下。他蹲下去看那畦補種的菜地,土色深淺不一,新撒的種子還沒出芽,但坑痕平整,邊角拍得齊整。他站起來往賈家方向看了一眼,賈家窗戶關著,煙囪沒冒煙。他轉身往賈家走,布鞋底蹭著院裡的碎磚地,走到賈家門口時,門從裡面拉開了。
秦淮茹堵在門檻上,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還攥著塊抹布,抹布上沾著棒子麵糊糊。她沒讓開,下巴微微抬著:“陳啟明,你來得正好。蘇老師不讓我孩子上學,我還沒處說理呢。”她聲音比早上在苗圃裡高了不少,尾音往上挑,院裡幾戶人家的窗戶紙跟著亮了一下,有人影在窗後晃。
陳啟明站在門檻外,腳底踩著臺階邊沿,臺階石缺了個角,露出底下墊的碎磚。他沒看秦淮茹的臉,目光越過她肩膀往屋裡掃了一眼,堂屋方桌上擱著半碗棒子麵粥,旁邊一雙筷子橫著,粥面上結了一層薄皮。裡屋門簾垂著,門簾布是舊被面改的,邊上脫了線。
“孩子呢?”他問。
秦淮茹把抹布往門框上一搭,胳膊放下來,側身擋住門縫:“在屋裡躺著呢,三天沒去學校,心裡不痛快。”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半截,“蘇老師要是對我有意見,衝我來,別拿孩子撒氣。”
陳啟明沒接她的話。他從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是街道小學的點名冊抄件,上面賈家兩個孩子的名字後面畫著紅圈。他把紙展開,對著門裡晃了一下:“校長讓我帶給你的。明天再不去,按曠課報街道辦。”他把紙折回去,擱在門檻上,沒遞到秦淮茹手裡。紙頁被門檻縫裡鑽出來的風吹得翹起一角,秦淮茹低頭看了一眼,沒彎腰去撿。
陳啟明轉身走了。他走出兩步,聽見身後門板輕輕磕上門框的聲音,然後是秦淮茹壓著嗓子喊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像是叫孩子的名字。院角槐樹上落了兩隻麻雀,撲稜翅膀換了個枝頭,抖下來兩片葉子,一片落在苗圃的竹架上,一片落在賈家窗臺上。蘇婉清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那臺學校相機的皮套帶子,帶子纏在指頭上繞了兩圈。她看著陳啟明走回來,沒說話,只是把相機擱在窗臺上,轉身進屋點了燈。燈影從窗紙裡透出來,在苗圃的菜畦上鋪了一小塊暖黃,照見竹架腳邊那兩根黃瓜,刺上還掛著傍晚的露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