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幹事把三頁紙推到陳啟明面前時,手指在最後一頁的紅戳上點了點。那戳子蓋得偏了,圓邊壓住了“互助組”的“組”字,印泥顏色發暗,像是兌過水。陳啟明沒急著翻,先看紙——紙是軋鋼廠工會發的橫格信箋,頁尾有廠徽水印,易中海的字他認得,八級鉗工的手穩,橫平豎直,但寫到第三頁末尾“徹查”兩個字時,筆鋒散了,最後一捺拖出個毛邊。
“趙師傅保管的章。”周幹事把搪瓷缸往桌角挪了挪,缸底在玻璃板上刮出尖細一聲,“他右手使筷子,蓋章從來只用右手,這戳子蓋得偏左,印泥也蘸多了,洇出去一圈。”
陳啟明把三頁紙翻過來,背面有複寫紙的藍印,是易中海留的底。他沒說話,把材料摺好揣進兜裡,出門時周幹事又叫住他:“趙師傅在鍋爐房後頭修推車,你去問,別在院門口問。”
鍋爐房後牆根堆著廢鐵皮和舊爐條,趙師傅蹲在地上,手裡攥著扳手,正卸推車軲轆的軸頭螺絲。他面前攤著一塊油布,螺絲按大小排成三列,最小的那顆墊著紙片。陳啟明走過去蹲下,把材料最後一頁翻到紅戳那面,遞到趙師傅眼皮底下。
趙師傅沒接,扳手停住了。他湊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在褲腰上蹭了蹭手,往鍋爐房走。陳啟明跟著進去,屋裡煤灰味嗆人,靠牆一張三屜桌,抽屜沒鎖,趙師傅拉開最下面那格,從一摞舊報紙底下摸出個鐵盒子。盒蓋鏽了,掀開時掉下幾片鐵皮屑。裡頭墊著紅布,布上擱著那枚木柄章,章面朝上,“外院老人互助組”七個字反著刻,筆畫裡嵌著乾硬的印泥渣。
趙師傅把章翻過來,章面邊緣沾著一圈新鮮紅泥,顏色比盒裡那盒印泥淺,偏橘。他用指甲颳了一下,泥沒幹透,在指甲蓋上留了道紅痕。“三個月沒使了,”趙師傅聲音發悶,把章放回盒裡,蓋子沒合,“上回使還是給李奶奶開住院證明,四月的事。”
陳啟明問:“最近誰碰過這盒子?”
趙師傅坐到桌邊,從兜裡摸出半截煙,沒點,叼在嘴裡嚼菸絲。他想了想,說三天前秦淮茹來過,說孩子學校要開轉學證明,借章蓋一下。“她拿著就走了,說蓋完送回來,我那天下午去糧站拉棒子麵,回來章就在盒裡擱著,我沒細看。”
“她蓋的時候你在場?”
“不在。她說學校催得急,自己蓋了就成。”
陳啟明把章從盒裡取出來,翻到柄底,木柄上有一道淺裂紋,縫裡嵌著幾粒幹泥。他把章和申訴材料並排放桌上,又從兜裡掏出個小紙包,裡頭是昨天從秦淮茹洗衣盆水樣裡沉出來的金屑,用透明玻璃紙包著,黃豆大一點。趙師傅看了一眼金屑,又看了一眼章面上的紅泥,把菸絲吐進手心,攥成團扔進爐膛。
“這章你拿給周幹事。”趙師傅站起來,把鐵盒子推給陳啟明,“連盒端走,我不鎖了。”
陳啟明端著鐵盒回街道辦時,周幹事正在接電話,手按住話筒衝他點了點頭。陳啟明把盒子和材料放在桌角,周幹事掛了電話,翻開材料最後一頁,又看了看章面,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白紙和印泥盒。“趙師傅按個手印做比對。”他出去了一趟,回來時身後跟著趙師傅,趙師傅在印泥盒裡按了左手拇指,又按了右手拇指,兩枚指印並排在白紙上。周幹事拿放大鏡看了半天,指著左拇指印說:“章上那個紋路是左撇子,趙師傅左手沒沾過印泥。”
趙師傅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沒吭聲,轉身走了。周幹事從檔案櫃裡抽出一份空白立案表,鋼筆吸了藍黑墨水,在“事由”一欄寫了“冒用公章”四個字,筆尖在“冒”字最後一勾上頓了一下,洇出個小墨點。他抬頭看陳啟明:“秦淮茹那邊,下午傳。”
陳啟明從街道辦出來,日頭偏西,院門口的老槐樹影子拉過門檻。他還沒進月亮門,就看見影壁牆上新貼了一張大字報,漿糊沒幹,紙角被風吹得翻卷,露出背面印著“紅星軋鋼廠工會”的抬頭。大字報上寫:“陳啟明陷害寡婦,天理不容,孤兒寡母無依無靠,被人栽贓嫁禍,全院職工家屬擦亮眼睛。”字是易中海家屬的筆跡,橫豎都往右歪,用的是食堂記賬的粗藍鉛筆。
院裡站了七八個人,許大茂靠在門框上嗑瓜子,瓜子殼落在鞋面上也不撣。秦淮茹坐在自家門檻上,懷裡摟著最小的那個孩子,孩子臉上有淚痕,手裡攥著半塊窩頭。秦淮茹沒哭,眼睛紅著,盯著陳啟明從月亮門進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陳啟明沒看大字報,徑直往自家走。經過秦淮茹門口時,她懷裡的孩子伸手夠他褲腿,被秦淮茹一把按回去。許大茂吐掉瓜子殼,聲音不大但全院都能聽見:“陳師傅,人家孤兒寡母的,你把人章偷了去告狀,這事兒辦得可不地道。”
陳啟明停住腳,偏過頭看許大茂。許大茂把瓜子揣回兜裡,手在褲縫上蹭了蹭,眼神往旁邊飄。陳啟明沒接話,繼續走,走到自家門口時,蘇婉清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張作業紙,紙邊裁得齊整。她站在大字報前,把作業紙舉起來對著漿糊沒幹的地方按上去,紙面蓋住了“陷害寡婦”四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