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球渣堆在牆根，被早晨的日頭曬得發乾，表面結了一層灰白的殼。秦淮茹跪在地上，膝蓋壓著碎煤渣，布鞋底磨出的毛邊裡嵌滿黑灰。她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指頭在渣堆裡扒拉，把沒燒透的煤核挑出來擱進搪瓷盆。盆沿有一道新磕的豁口，露出裡面銀亮的鐵皮。
陳啟明站在自家門檻裡，端著搪瓷缸喝水。水是昨晚燒的，溫吞吞的，缸底沉著一層水垢。他的視線從秦淮茹的背脊移過去，落在她右手上。那隻手剛從一個煤核上挪開，指縫裡嵌著黑灰，但黑灰之間有一星反光，細碎，像針尖挑著一點黃。日頭偏了偏，從屋簷角斜下來，那點黃閃了一下，又被煤灰蓋住。
秦淮茹把搪瓷盆往身邊挪了挪，盆底刮過磚地，發出粗糲的聲響。她沒抬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抽氣，但聽不見哭聲。許大茂從月亮門那邊探了探腦袋，又縮回去，腳底下的膠鞋在門檻上蹭了兩下。
陳啟明把缸子擱在窗臺上，轉身進了屋。蘇婉清正坐在桌邊批改作業，紅鉛筆夾在指間，筆桿上留著牙印。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布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沾著一道紅墨水印。
“秦淮茹在撿煤球。”陳啟明說。
蘇婉清沒抬頭，鉛筆在作業本上打了個勾。“院裡人都看著呢。”
“她手指縫裡有金粉。”
鉛筆停住了。蘇婉清抬起眼，目光從作業本上移開，落在陳啟明臉上。他沒再說話，從碗櫃頂上取下一個玻璃瓶，瓶裡裝著半瓶清水，是他昨晚從農場水渠裡舀的。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照片——是上個月在街道辦門口拍的，秦淮茹從當鋪出來，右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金戒指，戒面磨得發亮，在照片裡也能看清。
蘇婉清把鉛筆擱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往外看了一眼，秦淮茹還在牆根蹲著，搪瓷盆裡的煤核已經堆了小半盆。蘇婉清回身把作業本合上，拿過陳啟明手裡的玻璃瓶，倒掉半瓶水，只留瓶底一層。
“我去她家借洗衣盆。”她說。
陳啟明沒攔她。蘇婉清出門時順手把門帶上，門板合攏時發出悶響，門栓在裡面晃了一下。陳啟明站在窗邊，看見蘇婉清走到秦淮茹身邊，彎下腰說了句什麼。秦淮茹抬起頭，臉上抹著煤灰，眼窩裡兩道淚痕衝出白印子。她嘴唇動了動，蘇婉清已經轉身往她家去了。
秦淮茹家的門虛掩著，蘇婉清推門進去，堂屋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像是金屬燒過頭的那種嗆。灶臺上的鐵鍋倒扣著，鍋底有一層黑渣，邊緣結著細碎的硬殼。洗衣盆擱在牆角，盆底沉著半指深的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灰白的皂沫。蘇婉清蹲下去，從盆底舀了一瓢水，裝進帶來的空瓶裡，瓶口用拇指堵住，晃了晃，又靜置片刻。
水裡的雜質慢慢往下沉，皂沫浮在上層，中間的水漸漸清了。瓶底積了一層細末，灰黑色裡夾著星星點點的黃，在斜照進來的日光裡泛著暗啞的光。蘇婉清把瓶子揣進袖口，袖子寬大，瓶子滑到肘彎處，外面看不出來。
她出門時秦淮茹正從牆根站起來，搪瓷盆端在腰側，盆裡的煤核晃了晃，滾出兩塊碎渣。秦淮茹看了蘇婉清一眼，嘴唇抿成一條線，沒說話，轉身往自家走。她經過蘇婉清身邊時，袖口蹭過蘇婉清的胳膊，留下一道煤灰印子。
蘇婉清回到屋裡，把瓶子放在桌上。陳啟明拿起來對著窗戶看，瓶底的金屑沉在灰末下面，顆粒極細，但成色不差。他放下瓶子，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把照片和一張寫好的紙條裝進去。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秦淮茹近日熔金，來源不明。
周幹事在街道辦二樓辦公，窗臺上擺著一盆乾枯的綠植，花盆是搪瓷的，磕掉了幾塊瓷。陳啟明把信封擱在他桌上時，周幹事正在翻一份材料，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行。他拆開信封，看了照片，又看了紙條，把瓶子舉到燈下照了照，瓶底的金屑在燈光裡亮了一瞬。
“水樣哪來的？”周幹事問。
“洗衣盆。”陳啟明說。
周幹事把瓶蓋擰緊，放進抽屜裡，又拿起電話搖了搖，說了兩句，掛了。“我下午傳她來問話。”他頓了頓，看著陳啟明，“你最近注意點院裡動靜。”
陳啟明點頭，轉身要走。周幹事又叫住他：“易中海那邊，你心裡有數。”
陳啟明沒問，出了門，下樓時皮鞋磕在水泥臺階上，回聲在樓道里蕩了兩下。他走到街口，看見蘇婉清站在副食店門口，手裡捏著一卷毛線，正在跟售貨員說話。她看見陳啟明，把毛線擱回櫃檯，走出來。
“問完了？”
“下午傳喚。”
蘇婉清沒再問，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經過軋鋼廠後牆時，牆頭的枯草被風吹得倒向一邊，露出牆磚上陳年的煙燻痕跡。陳啟明放慢腳步，等蘇婉清走到並排。
“她要是交代了金飾來源，這事就結了。”蘇婉清說。
“易中海不會讓她輕易交代。”
蘇婉清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兩人走到院門口時，易中海正站在月亮門下，手裡端著一把紫砂壺，壺嘴冒著熱氣。他看見陳啟明，笑了笑，笑容停在嘴角，眼睛裡沒動。
“啟明，聽說你最近往街道辦跑得勤。”易中海說，壺嘴在手指間轉了個方向，“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但院裡的事，還是院裡解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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