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是被人用鐵片撥開的。鎖舌側面有一道新劃痕，銅面被刮出亮色，像指甲蓋大小的魚鱗。陳啟明蹲在門檻外，把鎖翻過來看，鎖孔邊緣還卡著一小片鐵屑，他用指甲挑出來，放在掌心看了一眼，鐵屑發暗，不是新鐵，是舊鐵片反覆磨出來的那種灰黑色。
他沒有馬上進門，先繞到後院。
農場在屋後坡地上，用竹籬笆圍了半圈，另一半靠著院牆。昨晚走之前他給番茄澆了水，土面還是溼的，但靠東頭那兩壟被人踩過。黃瓜藤倒伏了三根，斷口處滲出汁水，已經蔫了。壟溝裡的溼泥上留著兩種鞋印：一種是女式布鞋，鞋底紋路細密，前掌外側磨得厲害，是秦淮茹常穿的那雙黑色燈芯絨面；另一種是男人的膠底鞋，尺碼大，紋路粗，後跟處有一塊缺角，像是踩過碎玻璃留下的。
陳啟明蹲在黃瓜壟邊，把倒伏的藤一根一根扶正，從旁邊撿了根枯竹枝插進土裡做支撐。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出聲，動作也不快，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農活。扶完最後一根藤，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目光掃過番茄架——第三排靠牆的位置空了兩個，正是他昨晚做了記號的那兩顆。
番茄蒂部他用指甲掐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不深，但翻過來一眼就能看見。
他回到前院，把門鎖重新掛上，鎖舌彈進去時發出乾澀的一聲響。院裡有人從窗戶後面看他，是易中海家那扇朝南的窗，窗簾動了一下，又不動了。陳啟明沒回頭，進了屋，把門從裡面插上。
第二天清早，他剛把爐子捅開，院裡就有人說話。
許大茂站在水槽邊，手裡捏著一顆番茄，紅透了的，個頭比供銷社賣的大一圈，皮薄得透光。他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溢位來，他用手背一抹，聲音提得很高：“這柿子比供銷社的甜，你們嚐嚐，真甜。”
旁邊站著閻解成和幾個半大小子，都伸著脖子看。許大茂又咬了一口，嚼得聲音很響，腮幫子鼓著，眼睛往陳啟明家方向瞟。
陳啟明推門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缸裡是熱水，冒著白氣。他走到許大茂面前，站定，沒說話，伸手把許大茂手裡那顆番茄拿過來。
許大茂嘴裡還含著半口沒嚥下去，腮幫子一下僵住了。
陳啟明把番茄翻過來，蒂部朝上。那顆月牙形的指甲印還在，印子邊緣的皮微微發皺，是他昨晚掐的。他把番茄舉到許大茂眼前，手指點在印子上。
“這個印子，你認得嗎？”
許大茂的喉結動了一下，把嘴裡的番茄嚥下去。他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在水槽邊的青苔上，滑了一下，手扶住水槽沿才站穩。
“秦淮茹給我的，”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關我什麼事。”
陳啟明把番茄放在水槽臺上，番茄滾了半圈，蒂部朝外，印子對著許大茂。他說：“那你跟我去周幹事那兒說清楚。”
許大茂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盯著陳啟明看了兩秒，突然伸手去抓水槽臺上的番茄，陳啟明側身擋住，許大茂的手推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小。陳啟明沒退，許大茂自己往旁邊閃，腳下一亂，撞翻了水槽邊碼著的煤球堆。
煤球是昨晚剛送來的，碼成三層，用舊報紙蓋著防潮。許大茂整個人撞上去，煤球滾了一地，碎了三四個，黑灰騰起來，撲了他一褲腿。他踉蹌著站穩，褲子上沾滿煤渣，手背上蹭了一道黑印。
“你——”許大茂指著陳啟明，手指上還沾著番茄汁，混著煤灰，紅黑不分。
陳啟明沒看他，彎腰把沒碎的煤球一個一個撿起來，碼回原處。碎了的他用簸箕撮起來，倒進旁邊的煤渣桶。他做這些的時候，院裡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開了，有人探出頭來看，但沒人出來。
許大茂站在煤渣裡，褲腿上的黑灰往下掉，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這時候秦淮茹從堂屋衝出來。
她沒穿圍裙，頭髮散著，腳上趿著一雙布鞋，就是昨晚在農場泥地上留下鞋印的那雙。她跑到煤球堆前，膝蓋一彎跪下去，兩隻手伸進煤渣裡，把碎煤球一塊一塊往手心裡攏。煤渣扎進她指縫，她也不管，攏了半捧，站起來，眼淚已經掛在臉上了。
“我一個寡婦被人欺負——”她聲音不高，但院裡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煤球是我攢了半個月的票買的，就這麼糟蹋了……”
她沒看陳啟明，眼睛盯著手裡的碎煤渣，眼淚掉在上面，把煤灰衝出幾道白印。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圍裙沒系，棉襖前襟上沾了煤黑，手指縫裡嵌著碎渣和黑灰。
陳啟明站在水槽邊，搪瓷缸裡的水已經涼了，白氣沒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秦淮茹跪在地上的膝蓋，布鞋鞋面沾了煤渣，但鞋底邊緣——他看得很清楚——沒有泥。
昨晚農場泥地上的鞋印，前掌外側磨得厲害，鞋底紋路里嵌著溼泥。今天她跪在幹煤渣上，鞋底乾乾淨淨。
他沒說話，把搪瓷缸放在窗臺上，缸底磕在磚面上，響了一聲。許大茂還站在煤渣裡，褲腿黑了一片，手背上的番茄汁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一小塊。他看看秦淮茹，又看看陳啟明，嘴唇抿緊，轉身往院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煤渣，像是在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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