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把無齒鑰匙擱在登記櫃面上，鑰匙平躺著，齒槽裡嵌著細灰，邊緣有一道淺淺的銼痕。周幹事坐在對面，手指頭在鑰匙上捻了一下，又縮回去，指肚上沾了灰，他拍了拍手，灰落在桌面，散成一片細末。
“苗圃缺口對不上這把鑰匙。”周幹事把登記簿翻開，指著一行數字，“櫃鎖是三角芯，你這鑰匙連齒都沒有，插都插不進去。”
陳啟明沒接話，眼睛落在鑰匙柄上。柄尾有一圈油印，像是被人攥久了留下的，但顏色發暗，不像新沾的。他伸手把鑰匙翻了個面，背面有一道細劃痕，劃痕裡填著綠鏽，跟井臺鐵工具箱上的鏽色一個樣。他把鑰匙放回櫃面，手指在櫃沿上敲了一下。
“這把鑰匙開的是井臺工具箱。”他說。
周幹事抬起頭，眼皮抬了一半，目光從鑰匙移到陳啟明臉上，停了兩秒。“井臺工具箱是公用的，裡面放的是苗圃備用農具，你動過？”
“沒動過。我連井臺都沒靠近過。”
“那鑰匙怎麼會在苗圃？”
陳啟明沒答。他把登記簿翻到缺頁那一頁，紙茬子還翹著，毛邊泛黃，跟旁邊正常頁的切口不齊。補頁夾在中間，紙色偏白，格線印得淺，署名“陳啟明”三個字用藍黑墨水寫的，筆畫起收都帶著頓角，像是刻意模仿。他把補頁抽出來，翻到背面。紙背透出一行淺淡的水印，是鉛字印刷的痕跡，反著看能辨出幾個字——“詩選”和“批註”的輪廓。
蘇婉清的筆跡。她給舊書作批註時習慣在頁邊留白處寫小字，字壓得輕，但紙背會透出印痕。陳啟明把補頁湊近窗玻璃，藉著外面的天光看，水印的位置正好在“陳啟明”署名正下方，像是寫的時候下面墊了那頁批註，墨透下去，把批註的印子帶到了紙背。
他折起補頁，揣進兜裡，對周幹事說：“這頁不是我寫的。”
“署名是你的。”
“署名可以仿。”
周幹事把鑰匙收進信封，封口折了兩折，壓在登記簿下面。他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颳了一聲。“街道限期三天。三天內你拿出證據，證明補頁跟你沒關係。拿不出來，加工組記賬的資格重新審。”
陳啟明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周幹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手扶著門框，側過身。“還有，外院菜地的事，易中海那邊又遞了材料，說農場速生菜是集體資產，不能由你一個人管。街道的意思，你最好主動把菜地改成集體試驗畦，別等他們來收。”
門關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東去了，踩在碎磚鋪的過道上，咯吱咯吱響了一陣，漸漸聽不見。
陳啟明站在登記櫃前沒動。窗外的梧桐葉被風翻動，有一片貼在玻璃上，又被風掀走，留下一點溼印子。他把補頁從兜裡掏出來，平鋪在櫃面上，用手指順著紙茬子摸了一遍。紙頁的裁切邊有一處細毛刺，跟蘇婉清上次給他看的作業本裁切邊一樣。他轉身往外走。
何雨柱蹲在苗圃門口，背靠著牆，手裡攥著一根黃瓜，咬了一半，另一半耷拉在膝蓋上。看見陳啟明過來，他站起來，黃瓜往嘴裡一塞，嚼了兩口嚥下去。
“周幹事走了？”
“走了。”陳啟明把補頁遞過去，“你看看這紙。”
何雨柱接過來，翻了兩下，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有股墨味，還有股……舊書味。”
“蘇婉清批註用的墨，松煙墨摻了香料，時間久了會留味。”
何雨柱把補頁還回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你是說，這頁是墊著她的批註寫的？”
“對。寫這頁的人，把蘇婉清批註的那頁舊書借走了。借走之後，墊在下面仿我的簽名。”
何雨柱的眉頭擰起來，嘴裡的黃瓜咽乾淨了，嗓門壓低了些。“誰借過她的書？”
“很多人。街道審查組借過，許大茂借過，外院幾個老人也借過。”
“那怎麼查？”
陳啟明蹲下來，手指頭在苗圃邊上的土裡撥了撥。新腳印還在，鞋底紋路橫條加波浪，腳尖朝牆根。他順著腳印往牆根看，牆根下有一塊鬆動的磚，磚縫裡塞著半截油布，顏色跟上次在工具棚看到的一樣。他把油布扯出來，抖了抖，裡面裹著一小撮土，土裡混著碎紙屑，紙屑上印著格線，跟補頁的格線間距一樣。
“先封苗圃。”陳啟明站起來，把油布摺好，“你以守棚的名義把苗圃鎖了，鑰匙你拿著，誰來都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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