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苗圃東邊的土路上浮著一層薄霧,腳踩上去,鞋底沾了潮泥,走幾步就得在草葉上蹭一蹭。陳啟明蹲在香草畦北頭,把那塊壓鐵管的磚搬開,手指頭伸進土裡探了探,昨晚封的土還溼著,沒被人動過。他把土扒到兩邊,鐵管口露出來,黑黢黢一個圓孔,管壁內側掛了一層細水珠。
他從兜裡摸出根鐵絲,昨晚在鉗工班用臺鉗彎的鉤,鉤尖磨得細,能探進管口拐彎。鐵絲伸進去兩寸深,指尖感覺到鉤頭碰到了東西,不是管壁,是軟的,有韌勁。他手腕往外帶,一點一點轉著圈往外勾,勾到管口時油紙卷露了頭,紙邊發脆,一碰就掉渣。他捏住紙角慢慢往外抽,油紙卷得緊,抽到一半卡了一下,他用指甲蓋把卡住的紙邊撥開,整個抽出來的時候,油紙已經裂了一道口子,好在字沒傷著。
他把油紙在膝蓋上展開,紙比外面那張薄,顏色更深,是那種放久了的醬油色。三行字,鋼筆寫的,筆畫細,收筆處有洇開的墨點。第一行“六三年春,互助金轉賈東旭”,第二行“六四年秋,互助金轉賈張氏”,第三行被水洇了半邊,只剩“東旭代領”四個字能認,代領後面本來應該還有字,被水泡得只剩一團藍黑色的暈。
陳啟明把昨天那張油紙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來,兩張並排放在膝蓋上。外張鉛筆寫的金額日期,內張鋼筆寫的經手人,四十二元對得上六三年三月,五十六元對得上六四年一月,三十八元那張鉛筆寫的七月,內張沒提月份,但“六三年春”三個字把範圍框住了。他手指頭在兩張紙的日期上來回比了兩遍,又翻過來看背面,內張背面有一小塊墨跡,是紙疊在一起時洇過去的,形狀像半個“賈”字。
他把兩張油紙重新卷好,沒往鐵管裡塞。貼身口袋是襯衣左邊那個,袋口有顆暗釦,他把油紙塞進去,釦子按上,手掌在外面按了按,平的。鐵管口他用土重新封了,土拍實,半塊磚壓上去,磚面跟旁邊地面齊平,不細看發現不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彎腰把褲腿上的泥拍了拍,往學校方向看了一眼。教室窗戶關著,蘇婉清還沒來。他繞到苗圃後面那條小路,從衚衕口出去,路上碰見送奶的老趙推著車,車軲轆壓過一塊碎瓦,瓦片彈起來打在牆根上,碎成三瓣。
進院門的時候,易中海正在井臺邊打水。桶繩在他手裡攥著,一圈一圈往下放,鐵桶磕在井壁上,發出悶響。易中海聽見腳步聲,手上沒停,頭抬了一下。陳啟明從影壁旁邊過,易中海的目光從他臉上滑到左邊胸口,停了一瞬,又回到井口。桶到底了,易中海手腕一抖,桶繩繃直,他開始往上提,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
“今天去苗圃了?”易中海問,嗓子比昨晚清亮些,像是喝了水。
“去了。”
“香草該收了吧。”
“還得兩天。”
易中海把桶提上來,水晃出來潑在井臺石板上,往磚縫裡滲。他彎腰拎桶,左手扶著井沿,手背上有一道新劃的口子,結了黑紅色的痂。陳啟明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沒問。易中海把桶拎到灶房門口放下,直起腰,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秦淮茹昨天去街道了,”易中海說,聲音不高,像在說今天天氣,“周幹事沒鬆口。”
陳啟明站住,手插在褲兜裡,沒接話。
易中海從灶房門口走過來,鞋底在溼磚地上踩出幾個深色印子。他走到陳啟明跟前,比昨晚近,肩膀快捱上了,仰著臉,眼窩裡的眼白在晨光裡發黃。“啟明,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那鐵管裡的東西,你翻出來,賈家那倆女人不會認。東旭死了,死無對證,你拿兩張破紙出來,誰能證明是東旭寫的?”
“易師傅,”陳啟明開口,聲音平,“我沒說要翻出來。”
易中海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沒笑。“那你揣著它幹什麼。”
陳啟明沒回答。灶房裡傳出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傻柱在裡面炒菜,油煙從門簾縫裡鑽出來,混著蔥花味。易中海往灶房方向瞥了一眼,又轉回來,聲音壓得更低。“互助金那筆賬,當年經手的不止東旭一個人。你翻出來,牽扯的不光是賈家。”
“還有誰?”
易中海沒接話。他退後半步,手伸進褲兜摸出半包煙,抽了一根叼在嘴裡,沒點。火柴盒在手裡轉了兩圈,又塞回去。他含著那根沒點的煙,說話時煙在嘴角動。“你自己想。我在這院裡二十年,有些事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年輕,有本事,但有些線,踩過去就回不了頭。”
他轉身往自己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手從嘴裡把煙拿下來。“秦淮茹今天沒出門,在家納鞋底。她大丫頭昨天在衚衕口跟人說,蘇老師給的香草燉肉特別香。”
易中海進了屋,門從裡面插上,門栓響了一聲。陳啟明站在井臺邊,桶裡的水晃了晃,映出影壁牆的灰瓦簷。傻柱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攥著鍋鏟,鏟頭上沾著半片炒雞蛋。“啟明,進來吃口熱的?”
“不了。”
陳啟明往自己屋走,經過秦淮茹那屋窗戶底下,窗戶關著,但窗簾沒拉嚴,留了道縫。他走過去的時候,縫裡有一雙眼睛閃了一下,是秦淮茹,手裡捏著鞋底,針別在頭髮上。他腳步沒停,走到自己屋門口,掏鑰匙開門。門鎖是前天才換的,舊的被人用鐵絲捅過,鎖眼裡留了劃痕。他推門進去,把門關上,插銷插好。
屋裡桌上放著一碗涼了的玉米糊糊,是昨晚蘇婉清端來的,碗邊擱著雙筷子,筷頭對齊。他把糊糊端起來喝了兩口,涼的,糊嗓子。放下碗的時候,手指碰到口袋裡的油紙卷,硬邦邦的,還在。
窗外有人喊孩子吃飯,聲音從隔壁院傳過來,隔了兩層牆,聽不真切。陳啟明坐到床沿上,把鞋脫了,鞋底外側沾了一圈黃泥,是苗圃地裡帶回來的。他把鞋翻過來在床腿上磕了兩下,泥塊掉在地上,碎成幾瓣。他盯著地上的碎泥看了一會兒,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個鐵盒子,是裝餅乾的,蓋子上印著牡丹花,花瓣掉了一半漆。他把油紙卷放進鐵盒,蓋上,又塞回枕頭底下。
外面井臺邊又響起桶繩的聲音,這回是傻柱在打水,鐵桶磕井壁的動靜比易中海打的時候大,水花濺出來的聲音也響。陳啟明站起來,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晨風灌進來,帶著灶房的油煙味和遠處煤場的煤灰味。他看見蘇婉清從院門口進來,手裡抱著個布包,包得方方正正,往自己那屋走。經過秦淮茹窗戶底下時,窗簾縫裡那雙眼睛又閃了一下,蘇婉清沒察覺,低頭看著腳下的磚,有一塊鬆了,她繞了一步。
陳啟明把窗戶關上,插銷沒插。他坐回床沿,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鐵盒的稜角,然後把手抽出來,擱在膝蓋上。外面蘇婉清的腳步聲經過他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門縫底下透進來一道光,窄窄的,照在桌腿旁邊的碎泥上。








